宇宙书店短篇，爱情故事系列第3章

第三章：黎明的信

【场景】：火车上·凌晨四点五十七分

窗外开始亮起来。

不是那种耀眼的亮，是黎明前那种灰蒙蒙的亮——天边有一道细细的光，把夜色从中间撕开一条缝，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渗。

林影靠在阿德肩上，睡着了。

阿德没有睡。他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道缝越撕越大，看着夜色一点点退去。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黎明快到了。

每一次的终点。

他低下头，看着林影的睡颜。她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轻松的梦。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阿德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又怕吵醒她。

手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可以摸的。”

林影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她的手握住了他悬空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你醒着？”

“刚醒。”她睁开眼，看着他，眼睛里有还没散尽的睡意，“感觉到你在看我。”

阿德笑了。

“那你继续睡。”

“不睡了。”她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快到了。”

阿德看向窗外。

是的。快到了。已经能看见上海郊区的轮廓了——零星的楼房，早起亮灯的窗户，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东方明珠的尖顶。

黎明。

林影也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车厢里很安静。老先生还在睡，二胡抱在怀里。前排的男生醒了，正往窗外看，脸上带着赶早车的人特有的疲惫。过道对面多了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也睡了，小脸埋在妈妈怀里。

火车减速，进站。

“阿德。”林影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吗，每一次，都是在这里。”她看着窗外缓缓靠近的站台，“火车停下来，车门打开，我们站起来，看着对方。然后我说……”

她顿了顿。

“我说，阿德，我要走了。你说，林影，我们还能再见吗？我说，不知道。然后我下车，你留在车上，车门关上，火车开走。”

阿德听着，心揪起来。

“然后呢？”

“然后……”林影看着他，笑了，笑得有点涩，“然后下一个黄昏，我又会在苏州站，坐上同一趟车。你又会坐在那个位置上，看见我，问：‘你好，我叫阿德。你是不是第一次坐这趟车？’”

车厢里的灯亮起来，是到站的提示音。

林影站起来，拿起她的包。

阿德也站起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像她说的那样——每一次的结尾，都是这样。

车门打开了。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上海特有的味道——有一点潮湿，有一点凉，还有一点点早点摊飘来的油烟味。

林影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阿德。”

“嗯？”

“这一次，我想说点不一样的。”

阿德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林影深吸一口气。

“阿德，第一百次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封口被仔细地粘好，正面写着三个字：

给阿德

“每一次，”她说，“我都会写一点。第一次遇见你，写了。第二次，写了。第三次，也写了。一百次，一百封信。”

她把信封递给他。

“我把它们都放在同一个信封里。我想，如果有一天，你能记住我，就把这些给你看。如果永远记不住……”

她没说完。

阿德接过那个信封，手有点抖。

“林影……”

“别现在看。”她按住他的手，“等我走了再看。”

阿德抬头看她。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在笑。

“阿德，不管这一次你记不记得，我想告诉你——”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退后一步。

“我爱你。一百次。每一次。”

她转身，下车。

阿德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信封。

车门在她身后关上。

火车鸣笛，缓缓启动。

他透过车窗，看见她站在站台上，越来越远。她没走，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看见她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然后火车拐了一个弯，看不见了。

【场景】：上海火车站·站台

林影站在原地，看着那列火车消失在视野里。

风从站台尽头吹过来，有点冷。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急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林影。”

那个声音，气喘吁吁的，带着跑过之后的沙哑。

阿德。

她愣住了。

“你……你怎么……”

“跳车。”他在她耳边说，“车门关上的前一秒，我跳下来了。”

林影转过身，看着他。

他真的在这里。站在她面前，喘着气，头发被风吹乱了，白衬衫皱巴巴的，但眼睛亮得惊人。

“你疯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跳车？”

“疯了。”他说，“疯了一百次了。”

林影看着他，眼泪涌出来。

“阿德……”

“林影，”他握住她的手，“你说你写了一百封信。一百次。每一次都写。”

他举起那个信封。

“但我不用看。”

林影愣住了。

“为什么？”

阿德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因为我记得。”

风从站台尽头吹过来，很冷。

但林影觉得浑身都在发热。

“你说什么？”

“我说，”他一字一句，“我记得。”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苏州开往上海的火车，你坐在窗边看夕阳。我问你是不是第一次坐这趟车，你说不是，你坐过很多次了。”

林影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记得第二次。你穿一件灰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本聂鲁达。我问你喜欢哪一首，你说《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

“我记得第三次。你给我带了一块苏州的桂花糕，说让我尝尝正宗的。我说好吃，你笑了一路。”

“我记得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林影吻住了他。

站台上，清晨的风里，她吻着他，泪流满面。

很久之后，她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阿德，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阿德想了想。

“就在刚才。”他说，“你转身下车的那一刻。我看着你走，忽然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百次。每一次。全都回来了。”

林影看着他，又哭又笑。

“你真的……”

“真的。”

“不骗我？”

“不骗你。”

林影深吸一口气，然后——

“那你告诉我，第六十七次，我们聊了什么？”

阿德愣了一下。

第六十七次？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想。

然后他睁开眼睛，笑了。

“《爱在黎明破晓前》。”他说，“你问我最喜欢哪一场戏，我说唱片店试听间那场。你说你也是。然后我们争论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争了一路。最后你说，叫《Come Here》。我说不对，叫《Before Sunrise》的插曲。你气得打了我一下。”

林影看着他，眼神慢慢变了。

“还有呢？”

“还有……”阿德继续想，“第七十三次，你给我带了一枝蔷薇。我问你哪来的，你说从苏州那条小巷摘的。我说那条巷子叫什么，你说，蔷薇弄。”

林影的眼泪又涌出来。

“第九十一次，你给我看你画的画。画的是我，坐在火车上看窗外的样子。你说你画了一百张，每一张都不一样。我问你最喜欢哪一张，你说，下一张。”

“第九十九次，你哭了。我问你为什么，你说因为下一次就是第一百次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安慰你，说不管多少次，我都会在。”

阿德看着她。

“林影，我说得对不对？”

林影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但她笑了。

笑得比这趟旅程的任何一次，都好看。

“对。”她说，“全对。”

阿德伸出手，把她拥进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站台上，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火车站的喧嚣和早点摊的香气。

远处，又一列火车进站了。

【场景】：上海·外滩·清晨六点十七分

太阳刚刚升起来。

整个外滩被染成金红色，江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对面陆家嘴的高楼还没完全醒来，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日光，像一块块发光的宝石。

阿德和林影坐在江边的长椅上。

林影靠在他肩上，看着江面上的船。

“阿德。”

“嗯？”

“你真的都记得？”

“都记得。”

“包括那些……我不想让你记得的？”

阿德想了想。

“比如第五十三次，你哭着说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林影的肩膀僵了一下。

“还有第八十二次，你问我，如果有一天你不再出现，我会不会难过？”

林影没说话。

“还有第一百次之前那次，你站在苏州站的站台上，看着那趟车，站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上去了。”

林影低下头。

“阿德，那些……”

“不用解释。”他打断她，“林影，你不用解释。”

他转过头，看着她。

“一百次。每一次你都在选择回来。每一次你都在选择我。”

他握住她的手。

“这就够了。”

林影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阿德，你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太好了。”她把脸埋进他肩上，“好得让人不知道怎么办。”

阿德笑了。

“那就什么都别办。”他抬头看着初升的太阳，“就坐着，看日出。”

太阳慢慢升高，光线越来越暖。

江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腥味和水汽。

林影忽然想起什么，从他肩上抬起头。

“阿德，那封信。”

阿德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

“要看吗？”他问。

林影想了想。

“你念给我听。”

阿德拆开信封。

里面不是一封信，是一百封。

每一封都很短，有的写在火车票背面，有的写在餐巾纸上，有的写在撕下来的书页上。字迹有的潦草，有的工整，有的被泪水晕开过。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

是一张火车票。苏州到上海。日期是三年前。

背面写着：

“第一次。

遇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

他问我是不是第一次坐这趟车。

我说不是。

但其实，是第一次。

第一次心动。”

阿德的喉咙哽住了。

他拿起第二张。

是一张便签纸，边缘有点皱。

“第二次。

他又问了我同样的问题。

我说不是。

他好像有点失望。

但我想告诉他：

虽然你不记得我，但我记得你。

每一点，每一滴。”

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他一张一张地念。

念到第十七张的时候，林影把头埋在他肩上，肩膀轻轻发抖。

念到第四十三张的时候，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念到第七十八张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张纸上写着：

“第七十八次。

他说，林影，我们是不是见过？

我差点哭出来。

但我说，没有，第一次见。

因为他明天就会忘。

我不想让他记得，然后又失去。

那样太残忍了。”

阿德看着那行字，久久说不出话。

林影轻轻握住他的手。

“继续念。”她说。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

第八十九张。

第九十三张。

第九十九张。

最后一张。

是一张粉色的便签纸，折成一个小心形。

他小心地拆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第一百次。

阿德，如果这一次你还是记不住我，

那我就等第一百零一次。

等到你记住为止。

等到时间放过我们为止。

等到黎明不再把我们分开为止。

——永远等你的，林影”

阿德念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

阳光已经照满了整个外滩。江面上金光闪闪，船来来往往。

他转过头，看着林影。

她也在看着他。

眼睛里还有泪光，但嘴角带着笑。

“阿德。”

“嗯？”

“一百次了。”

“嗯。”

“这一次，你记住我了。”

“嗯。”

“那下一次呢？”

阿德想了想。

“下一次，”他说，“换我来。”

林影愣住了。

“你说什么？”

阿德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林影，下一次，换我坐那趟车。换我去找你。换我在火车上问你，是不是第一次坐这趟车。换我……”

他顿了顿。

“换我等一百次。换我写一百封信。换我在每一个黎明，站在站台上，等你下车。”

林影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

但她笑了。

笑得比外滩的日出，还要好看。

她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阿德。”

“嗯？”

“拉钩。”

阿德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小指，勾住她的小指。

“拉钩。”

“一百次。”

“一百次。”

“下辈子。”

“下辈子。”

“永远。”

“永远。”

江风吹过来，带着阳光的温度。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了。

七点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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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他们回到了蔷薇弄书店。但书店里，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在等着他们——一个自称“时间管理员”的老人。他告诉他们，一百次的循环，是一个考验。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