洨河笔记：从上寨到梁庄到五峰山的洨河源头

#春节与智己从容出行#

梁东方

一路走来，还是觉着洨河的山区段最精彩。落差大，地形变化大，两岸风景中的原始风貌多，被后世改造得少，而著名的历史遗迹也最久远——在封龙山之北、洨河之南，属于山阴水阴的双阴位置上的石邑古城遗址比洨河下游著名的赵州桥还久远，几乎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代。河流源于山中崎岖地形地貌中的山石与植被的丰富伴随，使每一段河流都和另一段不同，都有更多的可观之处。

古代没有山前大道，交通都是东西向的，没有南北向穿越山麓的连贯交通。洨河这样与人们的交通方向一致的河流，就成了一种无声的指引，不管道路怎么绕来绕去，大方向和洨河一致就是走在出山的路上。激越的洨河代表着一种生命的方向，世世代代的人们精神附丽其上的寄托也就不难想象。

现在走在河边的小公路上，尽管河中无水，也依旧有山水之间随河而行、车少人少着人沉静想象的好景致。一路走上来，发现越是到上游越是没有水，落差加大以后所有上游的水都已经泄净，只有距离羊角庄水库之下最近的河道位置上才有水。只有经过了省会的洨河，流量才突然加大，那是因为有城市污水处理过以后汇入。

已经无水的上游，河道中的鹅卵石完全裸露，大大小小无序排列却又存在着微妙的均衡感，那是经过百年千年的流水反复冲刷整治出来的潜在自洽，符合所有人类说得出与说不出的比例分配。被大自然的风霜雨雪安排过的秩序远比人类安排的秩序要美，这是沿着一条河从头走到尾之后势必会再次得出的结论。

过了上寨继续向西、向上，满是鹅卵石的河道变得很是宽阔，因为非常靠近山麓而陡然升高的河道，有了又一个分岔：从高高的山脚下的梁庄方向来的河道和从梁庄北边的山间盆地里来的河道于此汇合，冲下山前大道尽头的桥洞，向下、向东径直去了地势低得多的上寨，房顶都已经在了脚下的上寨。

按照溯源的规则，应该先顺着一条河道上行，走到头返回来，再顺着另一条河道上行。当然每一条河道在其上游都一定还有其他的河道汇入，在山地中这一定是一棵大树树冠中树枝树杈式的结构，是类似血管的分布与走向。

不过，我遵循的不是严谨的科学意义上的寻找河流源头的做法，我只是在风景和文化的意义上沿着洨河行走，是一种观赏的态度，虽有探究的意味，更多的还是人类在大地上诗意栖居的意义上的寻寻觅觅，是脚踏实地地置身其间，与地理相融的自我实现。

果然，进入梁庄北侧山谷里的河道以后植被变得非常丰富、地势变得很是复杂，其间的道路也就异常迂回。茅草小径与黑黑的柿子树形成的协同关系之下，是河道左右盘旋奔突的峥嵘。其中有很多有意思的角度，让人不由得站定了看上很久。这是平原上的河道边很难想象的情境，这是河流在山间丰富的美的复杂表现。

在这样的山地中，很难进入河道行走，而最靠近河道的路则是不确定有无的，大多需要绕行。绕行错综复杂的梯田间的小路本身其实也是沿河而行的一种奖赏，哪怕常常让人走进死胡同，也常常让人柳暗花明。这比任何处心积虑地规划建设出来的公园都更有趣，也更美。哪怕是那些名声显赫的皇家园林，也无法与这些大自然的神来之笔相较万一。

随后进入大面积的杏林，在杏林中沿着溪谷上行，绕过山丘，转到山后更深的山谷中，大大小小每一个山谷中都会有一条溪流汇聚而来。洨河之水就是从这样不同的山谷里涓涓而出，逐渐势不可当的。

返回去走穿越梁庄的河道，道路陡然升高，升高到高高的山脚上的村子里。这条河道两侧密集的石头房屋之间有很多石板桥、水泥桥，桥最多最宽的地方已经变成了“平地”，覆盖了河道的平地，让河道两侧的车辆行人自由往来不再觉着有桥的平地。

穿过村庄，到了海拔更高的五峰山下，记忆中还有某一年深秋时候走到这里，河道边的石头缝里盛开的野菊花的浓郁药香。刚刚离开平原就上升到了高高在上的古朴山野中来的神奇感，很大程度上就来自这石头缝里的野菊花香。现在是冬天，万物收敛，不会有野菊花，即便是秋天也很可能不会有了。旅游开发设置的停车场和商业建筑，已经占据了河道之外的几乎所有空间。

在这里，河道继续顺着山谷向上，进入到需仰望才能见的高高的山上，山上那些众多的沟壑位置也都可以说是洨河的源头。很多资料笼统地说洨河发源于五峰山，却都很难说清楚到底是五峰山上哪个山谷里的哪个位置，无法说清哪个是最远、最高、最大的源头。

当然，也有一种说法是山上的古老庙宇建筑宝泉寺遗址旁边的宝泉，就是洨河源头。这个说法出自典籍中一句“宝泉，洨水正源也”的话，其结论应该是从长流水这个现象来的。现在宝泉寺只剩下了遗址，四季不涸的宝泉也干涸了，也就没有了长流水的源头。但洨河年年还都能从五峰山的千沟万壑里获得雨水补充，为洨河的季节河特征做着持续的注脚。所以现在准确的洨河源头说法，恰恰是笼统地说“源自五峰山”更贴切了。

从高高的五峰山上遥望东边的山岳、丘陵、谷地和平原，好像可以穿过冬天深深的雾霾一直看见发端于脚下的洨河奔流而去，向着目力所及与所不及的远方一路逶迤而下。只有六十二公里的径流长度却塑造出了山地、丘陵和平原上一个又一个临河村庄中人类栖居的众多诗情画意。世世代代居住在洨河边的人们，在为了生计奔忙与挣扎之余，总会有很多面对洨河静静凝望的审美时光的。

那些因为洨河的河道与流水而出神的时刻，就是终于可以从成年人的劳碌中摆脱出来，进入童年与老年式的观察与走神状态。洨河为他们提供了这样的对象物和可能性，洨河在提供了水源的实用价值之外，还有这样无时不在的审美意义，这是洨河成为其流域内的母亲河的恒久基础，也是我用多年时间断断续续行走洨河的情绪与情感基础与不竭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