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导演逝世，他的作品家喻户晓

八宝山排队的人里，有人抱着1986年的《血战台儿庄》海报，边缘磨得起毛，颜色褪得发灰，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搓洗的旧车票。队伍尽头，84岁的翟俊杰安静躺着，他不再喊“开机”，可耳边仍回荡着当年台儿庄城墙外炸点齐爆的轰隆——那一声把北京各大影院震得连续108天没熄灯，也把中国战争片从“口号”炸成“血肉”。

很多人只记得他拍打仗，却忘了他先学会“听人说话”。1966年北电导演系毕业时，他把铺盖卷塞进《地道战》剧组当场记，夜里趴油灯底下抄场记表，顺耳记下老农演员骂娃的方言——十年后《血战台儿庄》里王铭章那句“龟儿子再退，老子先劈你”，就是河南集市上捡来的真嗓子。胶片贵，他一句废话都不给演员，却舍得用十米长的镜头拍士兵临死前抖着手掏出家书，纸没展开人先没了。那一瞬影院里全是抽鼻子声，票房统计表上却多了一行小字：观众退票率为零。

拍《大决战》时账上只有三吨炸药，想拍“千军万马”纯属做梦。他蹲在八一厂后山抽烟，看小战士扫落叶，忽然把烟头一摁：叶子能当烟幕，人也能“省”着用。于是把15万官兵拆成梯队，远处是真坦克，近景是木壳子刷漆，镜头里一股脑往“炸点”冲；剪出来却像百万雄师，连国防大学教员都拿去当战例切片。后来有人酸他“投机取巧”，他咧嘴一笑：穷有穷的拍法，但气不能短。

1998年长江决口，他扛着摄影机泡在水里拍官兵扛沙袋，胶片盒用塑料袋裹着，人差点被浪卷走。回北京后没人看好“抗洪片”，说这题材“没票房”。他拍桌子：打仗是英雄，堵口子就不是？掏光积蓄凑了800万，拍出《惊涛骇浪》。片尾字幕升起“献给和平时期的军人”，影院里当兵的坐成一排，腰板笔直，泪顺着下巴滴到迷彩领子，深色布料上深一圈浅一圈，像地图上的新河道。

82岁拿金鸡终身成就奖，他拄拐上台，开口第一句是“我欠观众一部喜剧”。台下哄笑，接着沉默——没人舍得催他。其实那几年他天天在资料馆小放映室“补课”，两片连放，左边笔记本，右边老花镜，看到犯困就掐虎口。有人问他图啥，他翻个白眼：电影每天都在变，不吸新氧，老底子也得发霉。后来《长津湖》的副导演说，剧组开机前老翟塞来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雪片不能横着飘，零下三十度呼气会结冰碴”，落款“一个老兵的啰嗦”。那张纸被贴在监视器旁，拍了三夜没人敢改一条。

如今他走了，资料馆宣布设“翟俊杰战争电影研究基金”，听起来像官方通稿，其实不过是给后辈留一间能看老片的小黑屋。就像当年他留给大家的：战争不是烟火的嘉年华，是有人把家书揣进胸袋，再把胸袋埋进土里；历史也不是课本上的年份，是银幕上一个个抖动的特写，抖得你不得不记住——有人替我们死过，有人替我们活过。

12月27日那天，八宝山门口的海报被雪打湿，演员名单糊成一片，只剩底下一行小字还清晰：
“如果他们被遗忘，那才是真正的死亡。”

排队的人把海报抚平，折好，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张刚买到的热电影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