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做一只狗

李丁卓

在当今，做一只狗是好的，我要做一只狗。

做狗不用看别人的脸色，理不理人，全看我的心情，高兴，就象征性地叫两声；不高兴，就别过头去，对着路过的猫呲呲牙，或者去树下撒尿；若生气了，我就咒骂他，咬他。反正，有人去赔礼道歉：“对不住啊，它是条狗，你别和它一般见识。”或者，直接赔人医药费。我不管，我只管跟着主人大摇大摆地逛街。

我的工作，——不，我不用工作；似乎我的工作是陪主人高兴，但不是的，我不用去讨好他们，倒是他们要讨好我。狗舍必须干爽，冬季保暖，夏季凉爽，铺绸垫缎，还得有我喜欢的玩具。一个不小心，拉了便便，他们得小心翼翼地捧出去；怕我在屋里闷了，还得按时带我出来玩。

我只需要玩，他们就觉得快乐。他们从人身上体会不到的快乐，都需要从我这里获得。带我去公园，给我扔飞盘，陪我追逐打闹，还给我引荐母狗当女朋友。我的眼光刁着呢：戴美瞳的，不要；抹腮红的，不要；美甲的，不要；穿着妩媚的，不要。我不喜欢过度装扮，喜欢自然的素颜。可满大街都找不到我喜欢的。我也知道，他们给狗美容、穿戴、打扮，是为了他们喜欢，并不是为了狗，更不可能为了我。每个人都按自己的样子装扮自己的狗，到后来，人们越来越像自己的狗，从内在气质到外在形象，都像。也真的有人装成狗，像狗那样进食、游戏、睡觉。

做一只狗是好的，不用讨好人，不用工作，还被捧在手里当宝贝。有个头疼脑热，主人比爸妈病了还上心。又是量体温，又是贴额头，恨不得去尝我的大便，好尽快治好我的病。我若因此几天不言不笑，家里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愁眉苦脸、提心吊胆，回家第一句话准是：“达达好了吗？”

对了，我就叫“达达”。他们为取这个名字先后开了八次家庭会议，第九次和第十次是扩大会，姑姑、姨姨、姥姥、姥爷以及表姊妹、姨兄弟们全部列席，才最终定下这个名字。当时，我正对着窗外的月亮叫，也没有听清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也没有知道的必要。“达达”也好，“旺财”“9527”也罢，都是一个代号，我不在乎。他们架起我来，轮流亲我的嘴表示祝贺：“宝贝，我的宝贝有名字啦！达达，你就是达达！是不是啊！——达——达！”

为了庆祝，他们在全城最贵的酒店订了个大房间，天上地下要了一大桌，让我坐了主座，给我戴上王冠和围巾，把每一道菜都夹一点放进我面前的盘子上。最后，服务员推了一个大蛋糕进来，换了柔和的灯光，大家一起鼓掌给我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他们把这一天记作我的生日，每年此日的头两个月，大家就要念叨：“再有些日子就是达达生日了。”还得抱起我来，对我说：“过生日，过生日，达达要过生日了，你高兴不高兴啊，达达？”

我说：“汪——”

“哦，开心啊？——我们都很开心。今年，咱们请个明星来给你唱歌！”

所以，你看，需要我做什么呢？什么都不需要。似乎是我在讨好主人，围着他又叫又跳，其实，那不是讨好——那就是我本来的样子。他们并不需要我像人一样。他们不需要人，因为每个人都是刺猬，虽然想彼此靠近，太近了又彼此伤害。没有人能随时随地陪着他们，完全融入到他们的生活习惯和方式中。只有我，以一只宠物的形式成为他们生活和生命的一部分。所以，只有我是他们的最爱。

我睡觉，他们喜欢，抚摸着我的头说：“乖狗狗，睡觉觉。”我看电视，他们喜欢，和我并排坐下来，时不时地骚扰我。我撕咬沙发，他们喜欢，嗔怪道：“这个淘气的家伙！”我开心了，跑来跑去，或者追着自己的尾巴玩。我忧伤了，就趴在沙发底下。他们会找我出来，抱着我：“我的宝贝怎么了？不开心了？宝贝不开心了！走，我带你找花花去！”

喏，他们喜欢的，就是我完全、毫不掩饰地做自己，做一只狗。他们得庆幸我很快高兴起来，否则，他们就慌了神。“哎呀，达达是不是病了？凉风吹着了，还是昨晚吃坏肚子了？”我仍然楚楚可怜地看着他们，不说话。他们就着急，心疼地掉泪，班也不上了，聚会也不参加了，啥也不管了，赶紧开车到宠物医院去。

一从医院回来，就大发雷霆，把家里人挨个质问一遍：“谁买的狗粮？从哪买的狗粮？看商标了吗？看配料表了吗？！”

饭也不做了，桌子也不擦了，这事说不清，搞不明，谁也别想过！

“我说了多少次了！说了多少次了！咱家达达只吃荣喜、华兴这两个牌子，为什么不听？！”

奶奶战战兢兢、陪着小心，小声地说：“人家商场搞活动呢，说是国际大品牌，七五折。”

“妈呀，妈！什么国际大品牌能比得上南和宠物粮！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为了给咱家达达选狗粮，我跑了多少地方，试了多少个品牌？！我，我吃了多少吨的狗粮啊！这才从国内外数千个牌子中选了这两种。你倒好，随随便便就买，它拉坏肚子，肠炎啦。呜——呜——呜——”

娘俩吵着吵着一起哭起来。一个心疼我，一个深感有愧于我，坐卧不安，急得手脚没个存放处，肠子都悔青了，连看我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只管安静地卧在主人膝盖上。她抚摸我，亲吻我，泪水湿了我的毛发。

主人说得没错。为了给我找一款合适的狗粮，她用了六个月的时间去各地考察。走一家摇摇头，看一家叹叹气，一直走到古州邢台的南和，才心花怒放地笑了。可是她一直绷着脸，不愿意让人看出来。但她已经认定了这里，这个全国闻名的宠物之都。它拥有全国最大的宠物食品生产基地，全国60%以上的宠物食品都出自这里，宠物相关企业近千家，十余万人为宠物忙忙碌碌。从宠物食品到饲养用品，从宠物美容、玩具、服饰、医疗到墓葬，从宠物落草到这个世上，到宠物离开这个世界，覆盖了宠物一生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应有尽有，无所不有，你想到想不到的，他全想到了，而且更细致周到，比人所能享受的更奢靡。前来参观考察的人都感叹，做宠物可比做人幸福多了。其实，这话不准确。不是做宠物幸福，准确地说，是在南和做宠物比人幸福多了。这里是宠物的乐园，是宠物的天堂，任何宗教都幻想不出的天堂。主人偷偷地在下榻的酒店房间哭了，我也感动哭了。

你看，我需要干什么呢。什么都不需要。没有丝毫压力，不用任何心机，没有任何竞争，无需任何担心。我会老去，但我的老丑不改他们爱我的初心；我也会死去，却是对他们最大的惩罚。孩子会哭得比死了爸妈还痛，中年人如丧考妣，老年人肝肠寸断。他们会不惜重金买下宠物墓地，为我献祭，为我立碑。每年的忌日，他们都会到我的坟前焚纸纪念，余生再也难以放下……

他们把我当宠物，其实，他们是我的奴隶，精神世界的奴隶。

——多么可怜的人类。

【作者简介】

李丁卓，男，宁晋县贾家口大营上人，1977年4月生，文学硕士，宁晋一中教师，邢台市作协会员。喜读书以明理，写文以抒怀。偶有发表，获小奖，出版有散文集《怀念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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