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级理发师吴丁惠

王立新

老吴理发店开在青松文化街北口不远处的转角，往东小胡同第二家，不是店面就是一个人家，正门口朝南，门口西侧院墙上公正地写着“特级理发师”几个大字。街坊都说老吴傻从最初的五块涨到十块，再到二十，隔壁新开的"造型工作室"剪个头要五十，他还守着二十块钱的价钱。

我不是泰州本地人来自河北，多年理发养成推“小平头”习惯，初来乍到，我就从离智堡小区不远的光大路上依云湾概念沙龙理发，那是几个年轻人开的店，大都服务于时尚前卫潮流的年轻人，给我理的远不合我心意。后来又在小区家门口一家理发店理，理过为数不多的两三次，每次都是理完第二天还得去找理发师重新修剪，从来没有让我满意过。再后来我知道森园路上森园小区里面有一个姓宋的理发师，他不是专业理发师，只是一个兼职，也没有正儿八经的门店，就是小区25幢楼房底层的一个储藏间，老熟人都知道宋师傅理发五块钱，我每次都给十块钱，来泰州这里四、五年基本上就认宋师傅给我理发了。

为了接送孩子上幼儿园方便，我搬到城中同悦容园小区居住，接送孙女儿上幼儿园要走青松文化街，每天都要从这条街上来回走过，也没怎么注意这里竟然还藏着一位特级理发师，楼房拐角处就写着“老吴理发”四个字，还有一个“→”指向胡同深处，没有什么醒目的招牌，没有招徕顾客的霓虹闪烁，一个箭头符号格外醒目，似乎在诉说着“酒香不怕巷子深”。

吴师傅今年七十九岁，背有些驼，精神矍铄，看上去不像快八十的人，吴老告诉我他15岁开始学徒至今已经有六十多年理发史了，那些头发落了又长，长了又落。剪刀开合，剃刀游走，温热的手触碰过无数头颅。在这小小的方圆之地，一位特级理发师用六十余年光阴，剪出了时间本来的形状———不是直线向前，而是如灯旋转，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吴师傅，您理发六十多年，最深的体会是什么？”

吴老沉默了很久:“头发是人的草木，理发师是园丁。园丁不能改变土地的贫瘠，但可以让木长得整齐些。土地贫瘠也好，肥沃也好，园丁的职责就是善待每一寸土地。”

说话间，又来了一位长者，姓张，就是青松文化街丁字街口那家男主人。七十五了，吴师傅围上白围布，先给张伯按摩头皮和肩颈，手法古朴有力。接着是剪发，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但节奏分明。剪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开合之间，银发飘落。 最震撼的是修面。吴老展开那把师父传下的折叠剃刀，在荡刀皮带上荡了九下。温水、肥皂沫，刀锋贴近皮肤。刀锋几乎贴在皮肤上移动却丝毫不伤。吴师傅全程闭着眼，只凭感觉，十五分钟后，完成。

“我以前觉得理发就是剪头发，今天才明白，这是在触碰人的故事。”我感慨道，吴老泡了两杯茶，递给我一杯，似乎是被我刚刚的感慨感染，吴师傅才缓缓地说“每个人头上都写着他的生平。焦虑的人发质脆，忧愁的人头发干，快乐的人头发有光泽。我们修剪的不仅是头发，还有人的心情。” “理发不止是剪头发，而是理发师与客人间心灵的共鸣，理发师要成为合格的理发师，首先要有天赋，手稳，眼尖，更重要的是，他懂得观察人。怎样认骨点，怎样感受不同发质的呼吸感，如何通过头发判断一个人的健康状况。”

理发原来还有那么多讲究啊！我好奇地问：“理发师最高境界是什么？”吴老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又指了指挂在他们家门口的那盏旋转的红白蓝三色灯，侃侃而谈““你看那灯，红白蓝三色。红色是血，是热忱；白色是气，是技艺；蓝色是神，是魂魄。三级理发师有红色，二级加了白色，一级三者俱全。但最高境界...…”他顿了顿，“是让灯自己转起来。” 我不懂，问什么意思。吴师父说，“当你忘记自己是理发师，忘记手里有剪刀，忘记眼前是人，只剩下纯粹的动作时，灯就自己转了。那不是你在理发，是理发的天理通过你在显现。”

我似懂非懂，鞠躬想要离开。这时吴老才给我拿出上世纪八十年代他考级时的准考证还有江苏省政府验印盖章的特级理发师证书，看来“特级理发师”称号绝对不简单，不是浪得虚名。他手中那把剪刀，看似与寻常无异，可一上手，你就知道不同。那不是简单的“剪断”，而是“雕刻”。他的手指稳得像生了根，腕子却灵活得像流水，每一缕头发的落下，都不是偶然，是经过计算与美感的平衡。他懂的不是发型，是结构：你的头骨形状、发丝流向、肩颈线条，甚至你走路时头发会如何摆动，都在他考量之内。

特级理发师，手中握的是剪刀，心里装的却是美学、心理学与信任的托付。这份功力，岂是几日速成可得？那是成千上万个头、上万次观察与思考，淬炼出的直觉与匠心。所以，若你遇见一位，请珍惜。他剪的是发，修整的，或许还有你面对世界的那份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