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月二十五,年味像一锅慢火熬着的腊八粥,咕嘟咕嘟地,香气从家家户户的门缝里挤出来,满大街都是。这香气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在清晨的青灰色天光里;也是有形状的,丝丝缕缕,钻进窗帘的每一道经纬。
我早起,只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还是冬日那种将明未明的青灰,可心里已经亮堂起来。今天是县城老朋友儿子的婚礼。我和儿子说好了,带上小孙子,先去平山喝喜酒,然后顺着那条跑了二十多年的老路,直接回村里过年。行李昨晚就码进后备箱了:给老公的羊绒衫是藏青色的,他穿这个颜色精神;给孙子买的那挂鞭炮,红彤彤地躺在角落,他一路念叨了好几回;还有给左邻右舍的点心,是我特意绕道城南老字号去装的盒,红纸封头贴得端端正正,手指摁上去,还能感到浆糊的一点潮意。
出市区的时候,街道上已是车水马龙。上了高速往平山方向,车更多了。冷链车喷着白雾,从旁边驶过时带着凛冽的霜气;满载年货的中型货车,车厢里露出成箱的橙子和福字的一角;还有和我们一样塞得满满当当的家用车,后窗里隐约看见孩子的脸和晃动的毛绒玩具。后视镜里,孙子正趴在奶奶腿上摆弄一辆小汽车,嘴里呜呜地配着音。我收回目光,心里浮起一个念头:每年腊月底走这条路,都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从市里到县城,从县城到村里——一个比一个小的地理单位,一程比一程浓的人间烟火。
十点半,车进平山界。年味陡然换了调子。
县城主街两旁,搭灯笼的架子已经支起来了,红的、金的,在风里微微打着转,像一群还没醒透的太阳。卖年画的摊子索性摆到了人行道上,灶王爷还是那张慈眉善目的脸,腮边那抹胭脂红了几十年也没褪;门神依旧瞪着眼、举着锏,威风凛凛地守着千家万户的平安。有个老人蹲在路边,面前的竹篮里是新扎的扫帚——青竹把儿,扎着簇新的红布条。我停下车,蹲下身挑了一把。老人接过钱,抬眼看我:“腊月二十五,扫房土。老大姐,今年回来过年?”我点头:“回来,年年回来。”
老人笑出一脸褶子,那笑里有风霜,也有笃定。
到超市补了些年货,再出来时,指针已指向十一点。我们往县城西边那家老字号饭店去。
饭店门口的气球拱门被风吹得有些歪,但喜气是正的,是那种从堂屋里满溢出来、怎么吹也吹不散的。老朋友两口子并肩站在门口迎客,他老远就朝我挥手,几步迎上来,一把握住我的手:“可把你等来了!从市里专程赶来的吧?”我握着他的手,暖意从掌心一直漫到心口。
二十年了。那时他还是副镇长,分管我们村,年轻,做事像把快刀,不留余地,却刀刀都落在实处。村里几桩陈年的疙瘩事,是他一趟趟跑、一夜夜熬,硬生生解开的;那家招商引资的加工厂,也是他磨破嘴皮子引进来的。如今他儿子结婚,我怎么能不来。
大厅里摆了三十多桌,菜还没上齐,人声已经沸成一锅。我们拣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不多时,新郎新娘过来敬酒,新人笑得眉眼弯弯,酒杯碰在一起,清脆的声响里盛满祝福。一桌挨着一桌敬过去,所有人站起来,端起杯,一饮而尽——那酒是甜的,我想。
席间竟撞见许多老面孔:三梅大姐还是那么爱笑,老王头发白了大半,老杜老刘正凑在一起说村里的新鲜事。大家握着彼此的手,都说没变没变,可眼角的纹路都深了几道。
岁月匆匆,一晃十几年。饭后散场,我们在门口告别,各自上了车,又各自奔赴各自那个叫作“家”的方向。
快到村口了。
路两边的白杨落尽了叶子,但枝丫在冬日晴空下舒展着,疏疏朗朗,像用细笔蘸了淡墨勾勒的工笔画。远处山峦的轮廓由浓渐淡,最远那一重,几乎融进天青色的背景里。
我放慢车速,这一刻,既不在城市,也不在村子;既不完全是归人,也不完全是过客。窗外有炊烟升起来了,淡淡的,斜斜的,和记忆里二十年前、三十年前的那一缕,并无分别。
原来这条路、这辆车、这一段不疾不徐的奔赴,就是年的全部意义。
儿子把车稳稳停在院门口。老公早已等在台阶上,袖着手,望着路口。姐姐刚从厨房出来,她帮衬着蒸完馒头,围裙还没解,脸上扑着薄薄一层面粉。邻居嫂子、侄子和几个乡亲闻声聚过来,也不进屋,就站在太阳地里说话。谁家杀了年猪,谁家孩子腊月二十九回来,谁家新贴的窗花剪得俏皮——这些细碎的、热腾腾的消息,在空气里飘来荡去,比任何年货都丰盛。
这就是乡亲们。这里是根。看见大家,格外亲。
后记:院子角落里,那把我从县城买回的扫帚倚在墙边,青竹把上系的红布条被风吹得轻轻扬起。腊月二十五,扫房土。明日该把屋里屋外好好收拾一遍,迎年了。
作者:多风书 石家庄市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影视剧协会会员、河北新闻网通讯员
更新时间: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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