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日、风炉、羊腩煲

昨天四九开场，2026首场寒潮速递 ，雨雪冰冻天气逐渐席卷国内大部分地区。北风一吹，冬天的集结号就吹响了。

四九开场，2026首场寒潮发货▲

风穿巷口，小尖针一般，朝人的肌肤上扎，此季的风，凉中透着刁钻，非厚厚的冬衣降伏不了。想起少时家里长辈到了这季节会把风炉搬出来，那种黄泥巴烧制的风炉，下方的开口处，放上炉箅子，箅子上驮着炭火，燃烧了，火舌丝丝地烧着，透着蓝光，这样蓝盈盈的光亮，在严寒的冬日看得人很妥帖。

老式风炉▲

风炉的箅子有两层，下层是火箅子，用来承载炭火，上面的炉箅子用来放陶壶、橘子、毛栗子、红枣、红薯诸物，起到的是烧烤和置物作用。冬日里，最宜煮一壶老白茶，讲究一些，也可以放两块陈皮进去，滋味上多一些厚度。我是纯茶党，壶中只允许有茶在，况且老白茶的滋味已足够好，水沸两分钟，茶汤已然红润透亮，吃上一口，搭配一些果品，周身暖意融融。

冬日里，最宜煮一壶老白茶▲

昔年，风炉之上常架上砂锅，煨一锅红薯粥，红薯一定是皖北沙土地上生长的那种，区别于一般街面上烤红薯摊子上的软烂，而是沙楞楞的，煮出来的粥，软糯香甜，在冬日傍晚吃上一碗，似在身体内燃了一个小火炉。

煨一锅红薯粥▲

印象中，除了做红薯粥，这样的红薯切片后，撒在田间晾干，称之为红薯片，煮粥，滋味尤为特别，有风霜气，有甘果香，沙沙的，经唇齿，过喉腹，堪称一场美食的游历。红薯，亦可打粉，做成粉丝，可以下羊肉锅仔。

红薯切片后，撒在田间晾干▲

记忆里，似乎羊肉锅仔是奢侈的。那时候，有熟络的宰羊汉子，走街串巷兜售羊肉。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大羊为美」这个词，只知道羊肉鲜美。叫住脸膛红润的宰羊汉子，可以单纯买一块羊肉做羊肉锅，洗净了清煮，无需过多的佐料，已然很鲜美。也可以搭配羊肝、羊肚、羊肺，做成「羊三宝」锅仔，一般会搭配一些粉丝，还有大白菜，淋上油泼辣子，就着馒头或大米饭来吃，滋味美甚。

「羊三宝」锅仔▲

转说另一个话题，近日身处巴黎气温同样低寒的城市，走在华人区食肆门外贴着“羊腩煲”三个字，中式如此，连洋餐馆亦是。当然，这里早已不容易找到血统纯良的西餐了，所谓餐馆十居其八以诸菜兼容的“茶餐／快餐模式”经营，区区一个羊腩煲，怎难得住手艺灵活的厨师？

当地羊餐馆▲

然而吃食享受要讲究环境气氛，所谓“不时不食”，一般指的是季节时间，我却认为应该引伸指“时宜”，包括了时间和空间，以及时空里的人际活动。譬如说，在一个灯光相对幽暗的餐馆食羊腩煲，味道再佳，亦嫌稍稍欠了“喧闹”这道调味料。

嫌稍稍欠了“喧闹”这道调味料▲

想起几年前我曾在香港山顶的太平山餐馆吃晚饭，坐在露天室外，遥望山下夜景，灯柱顶上挂着扬声器，播着抒情乐曲，我赫然发现菜单里有羊腩煲，忍不住尝一尝。侍应端来的是铁锅而非砂煲，羊腩肉质不错，汤料亦浓，以食物论食物，有九十分了，但欠缺的那十分最关键，那是喧闹，那是热闹，没有了它们，九十分虽然仍是九十分，却少了一些劲儿，用中文来说便是，“失色”了；好吃却不难忘。

欠缺的最关键——那是喧闹▲

享受羊腩煲的最佳“时宜”是在人声鼎沸的地方。一桌桌坐满人，一个个粗糙砂煲在炉火上各自滚着烫着，冒出白腾腾的热气，各桌食客扯开嗓门，谈笑呦喝，“饮胜！”之声此起彼落，刹那间，四周变成古远年代的大漠荒原，战事结束了，剩下仍在焚烧的瓦砾，烟气绕缭，幸存者们从颓垣败瓦里爬出来，第一件事便是从死去的战马身上刮肉烹食；大家都饿了，活着就要吃，那是最原始的需求，和欲望……

享受羊腩煲的最佳“时宜”是在人声鼎沸的地方▲

如同嘈吵的喧闹声浪，粗口亦是羊腩煲的调味料，围桌而坐，聊尽家事国事八卦事，最理想莫过于聊出了一个共同敌人，某个被公认是王八蛋的王八蛋，大家把口水化为石头，尽情羞辱这个不在现场的公敌。一起声讨某个人，向来是建立同志情谊的最佳方式，咒骂别人通常是“自我净化”的有效过程，愈把对方骂得下流贱格，愈易感受到自己并未过于糟糕。骂人，其实是绕了个弯来肯定自己。

围桌而坐，聊尽家事国事八卦事▲

而这一切，如果能有酒精助燃，便如虎添翼。醉眼朦胧里，隔着从砂煲冒起的蒸气望向同桌食的脸容，似乎都可亲可近。陌生的变熟识了，本已熟识的人就更变了两脇插刀的过命之交。广东话说“同捞同煲”，又说“砂煲兄弟”，真是贴地而准确。

同捞同煲▲

在近日的寒冷里，我吃了两顿羊腩煲。一顿是跟老友吃，他上月丧亲，我陪他走路散心，再吃晚餐，一路听他忆述逝者生前种种，煲里涌起的雾气遮掩了他眼眶的泪水。另一顿是独吃，坐在快餐店的玻璃窗前，眼望路上红尘人气，又一个冬天，更深更沉的冬天。

和友人吃羊腩煲▲

窗外又落了雪，一家人无事可做，围着风炉吃一只锅仔，看风炉里炭火通明，即便是室内灯火不那么明亮，也不打紧，灯不够，炉来凑，暗暗的一室灯火，暖暖的一锅美味，夫复何求？

暖暖的一锅美味，夫复何求？▲

《清平乐·冬日围炉》——作者

寒英轻舞，天地银装素。

炉暖室中添暖趣，围坐家人笑语。

炭红映面情长，茶香袅袅盈堂。

忘却冬寒岁冷，共吟岁月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