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说夜郎丨“修葺阳明洞记”碑，阳明文化在兴义立地生根的实物证据

撰文：龙虎

近日，黔西南州博物馆举办《一城八景“话兴义”》展览，其中展有一张“修葺阳明洞记”石碑拓片，宽0.83米，高1.45米。这通石碑是阳明文化在兴义立地生根的实物证据之一。碑记为“中华民国二十有六年（1937年）十月”阳明洞修葺完成后，刘显潜撰写，并“命十二侄煊昌书”。刘显潜是兴义系军阀头子刘显世堂兄，曾代理贵州省省长。刘煊昌，字公亮，刘显世胞弟刘显治长子，曾任贵州省省长公署秘书长。这篇碑记大致分五段，将兴义穿云洞改名阳明洞，以及深受王阳明思想的影响，基本说明白了。

其一云：“天地浑元精英之气，钟于山川。山川磅礴奔放之气，则钟于人。人钟山川磅礴奔放之气，必待学而后盎，然以见豁然以通。然而无登高望远之所，涵咏情性，又安知浑元精英、磅礴奔放之气之所自哉？”精粹之气凝聚山川，山川蕴藏的生命力，又聚于人。但若不登高远望，不在山川中涵养性情，则无法感悟这种生命力。只有通过学习与修养，才能“豁然以通”。这是对王阳明“知行合一”的理解，即亲历自然对精神成长的意义。

民国时期阳明洞照片 图片来源：《图说百年兴义》

其二云：“环城诸山，自黑山蜿蜒而来，矗立于花水之侧者，曰穿云山也，而实洞也。夫洞之奇者，恒在于险远，探幽访胜者以为憾。是洞也，巨石巍然拔地以出，擎天以峙；其为窍也，窈然而深，豁然而朗，廓乎其有容，不得之于险远，而得之于郊坰，顾不异哉！潜少时尝徜徉乎其间，攀陟俯仰，挹爽气而送环云，襟怀为之拓然以舒。群山之嵯峨环拱，葱茏勃郁者，如神驹之不可控勒；南盘江碧翻白涌于百里外，以入于海。浑元精英、磅礴奔放之气，殆钟于此欤？”刘显潜指的“黑山”，即八景之一“天榜连云”的巴谷山。曾到笔山书院任山长的姚华言：“兴义县主山谷，曰黑山，故县名黎峨。黎谓黑，峨谓山也。”关于穿云洞，刘显潜描述，洞由巨石构成，拔地而起，直插云霄。洞口幽深，洞内开阔，足以容纳万象。《兴义府志》记载：“前洞高敞，后洞圆小。游览其中，爽气盈怀”。刘显潜的意思，奇特的洞穴多藏险峻偏远之地，令寻幽者却步遗憾。而穿云洞不在深山，就位于花水护城河边，怎不令人惊叹？少年刘显潜在此游历，登高俯瞰，四周群山流云环绕，草木繁茂，如骏马难以驾驭。百里之外的南盘江，浪涛汹涌，滚滚东流，心胸由此豁然。

其三云：“人苟志乎学，又登览以自旷，察宇宙之机微，供胸臆之涤荡，以发于立德、立功、立言者，则其人岂重一身一时也哉？瞩眺之余，辄思我祖若父，暨诸父观察公之上马杀贼，而奠安桑梓也。深以里之人，习射猎而忘诗书，非所以策久，远敦风化。观察公乃于清光绪乙丑，创培文局以重学务，辟笔山书院为士子弦诵之舍。盖整军系乎一时，而树人利在百年。观察公更欲启山川奥区，恢拓名胜，翼士子治学得江山之助。”一个有志青年，登高望远，洗涤内心，进而立德、立功、立言，就不会在乎一时一地的荣辱得失。追念爷爷刘燕山、父亲刘官箴，上马杀贼，保家护国，但重武轻文，难成久远。毕竟整顿军队只管一时，培养人才才能造福百年。故刘官礼（刘显世之父、刘显潜三叔）于清光绪乙丑年（1889年）创“培文局”振兴文教，设笔山书院讲学诵读。刘官礼开兴义新学先河之际，也希望能恢复一些名胜景观。

“修葺阳明洞记”石碑 兴义刘氏庄园陈列馆藏

其四云：“晚年病塌羸瘠，恒以水晶观虽经倡修，而穿云洞未竟劂役为憾。噫！析薪负荷，如之何弗勉？以故光绪丁未，荷畚锸，锄蒿莱，凿石磴，树嘉木，庀材鸠工，为时经季。于是洞之翳者以显，隘者以舒，臞者以腴，薉者以净。且临池而为芸香之榭，依壁而为友石之轩，翼空而为贮晖之廔，踞峰而为涵虚之阁。并龛洞而祀阳明之像，爰取阳明先生筑石讲学之义，别字穿云洞为阳明洞。庶几治学之士，典型往哲，淩驾山川，不亦愈于呫哗一室，䈭讨三余也乎？”刘官礼晚年卧病在床，无法亲自“恢拓名胜”，城北水晶观已经倡修，但念念不忘的穿云洞却未动工。前人劈柴，后人担荷。为了却刘官礼之愿，光绪丁未（1907年），时任兴义靖边团营管带刘显潜主持，“荷畚锸，锄蒿莱，凿石磴，树嘉木”，历时一年对穿云洞进行修葺。于山脚荷池之畔，建赏荷长廊七楹，曰“芸香榭”。依后洞岩畔，筑屋三楹，称“友石轩”。前洞建五层重檐木楼，飞翼凌空，曰贮辉楼。高踞峰巅，建六角攒尖顶涵虚阁。并在洞内砌神龛奉王阳明先生像。可以看出，兴义教育大家刘官礼受王阳明影响甚深，其侄刘显潜才取其“筑石讲学之义”，塑王阳明像，并“别字穿云洞为阳明洞”。根据《民国兴义县志》邑中名胜，民国时期穿云洞已经易名“阳明洞”。县志主笔蒋叔雨《谒阳明洞》云：“涵虚杰阁踞崖巅，跋浪碧波咫尺间。洞里穿云瞻遗像，高风向往仰前贤。”将这个易名过程记录了下来。刘显潜此举，是愿后来治学之士，“典型往哲”，以先贤王阳明为楷模。这样比终日斗室空谈、拘泥章句的苦读更有意义。

黔西南州博物馆展出的“修葺阳明洞记”石碑拓片

其五云：“越五年而为民国，五年壬子，念洞景之尚待拓辟也，出资由同产兄显慎如愚，甃池补荷，驾椽为簃。于是远近上下之景，咸萃于兹洞焉。日月易迈，风景多殊，向之固者渐圮，茂者渐荒，扶节摩挲，岂胜陵谷变迁之慨！我躳不治，遑赉恤后人，嗣而葺之，迺出当年所储，以为兹洞修缮之资者。复其旧，完其圮，新其容，更以所余金，别成‘阳明岁修经费管理委员会’。俾斯洞之绸缪，不因人而废，士之治学以来，山川助者，不因时而顿。是则，潜始终修葺兹洞者，非徒供邑人士玩愒嬉游之乐，苟登览无以拓其心思、发其问学、陶铸其气质，而奋志于事功，恐南山北陇将献嘲而腾笑也。”民国五年（1916年），刘显潜想对阳明洞进一步完善，便出资由同父异母的兄长刘显慎（字如愚，时任笔山书院堂长）牵头，砌塘补花架屋，从此景色“萃于兹洞”。时光飞逝，转眼二十年过去，建筑废塌，草木荒芜。但此时刘显潜已垂垂老矣，“我躬不阅，遑恤我后”，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以后的事情，于是拿出积蓄，安排刘公亮修缮，剩余资金设立“阳明岁修经费管理委员会”，确保今后维护。刘显潜最后表述，修葺此洞并非只是为了大家游玩嬉乐，若登临观览却不能陶冶气质，奋发志向以建功立业，恐怕南山北岭都会讥讽我们。

这通石碑命运多舛。碑文末镌注：“原碑镌竣，树立道傍，于三十年四月被毁于驻军五五师，碎以修路。强云：利用废物也。修守人阻止无效。煮鹤焚琴，徒滋浩叹”云云。也就是说，原碑已经在1941年4月被驻扎兴义的国民革命军第五十五师“碎以修路”而毁掉。现碑为“唯民三十四年（1945年）六月刘公亮谨识”，洋洋洒洒近千字，刘公亮为什么能全文记住，原因是1937年10月阳明洞修葺完成后，刘显潜撰写的《阳明洞记》原稿还在，刘公亮重新镌碑时，除了增加原稿第一段，其他只是略微作了调整。如“南盘江碧翻白涌于千里外”，改为合乎实际的“南盘江碧翻白涌于百里外”。又如“挹爽气而送朝云”，改为更加形象的“挹爽气而送环云”等。碑文最后，刘公亮忐忑不安，感叹“又不知此石能保持以迄何时也”，好在石碑真的保存下来，还成为阳明文化在兴义立地生根的实物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