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2月10日晚上,澳门奥林匹克体育中心运动场的灯光亮得像白天。
第十九届粤澳杯次回合,广东队的小伙子们正在热身。看台上有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没坐下过,一直站着,手攥着栏杆。
他叫阿不都沙拉木。他在找一个人。
26号,布尼亚明。
但首发名单念完,他没听到儿子的名字。换人牌举起三次,也没有。直到终场哨响,广东队捧起冠军奖杯,那个熟悉的瘦高身影始终没从球员通道跑出来。
老阿不都掏出手机,给备注为“小明”的微信发了一条语音:
“没事吧?”
三分钟后,回复到了:“爸,我在昆明了。玉昆这边,谈妥了。”
17岁的布尼亚明·阿不都沙拉木,就这样完成了职业生涯里最重的一次转身。没有仪式,没有发布会。甚至没来得及和队友一起捧起那座粤澳杯。
但他的父亲知道,为了这句话,他们等了十年。
很多人第一次记住“布尼亚明”这个名字,是因为2023年秋天的一段15秒视频。
U15东亚杯决赛,对阵日本。那个皮肤黝黑、瘦得像竹竿的新疆男孩在右路边线拿球,面对两名日本防守球员,他没传,没回敲,而是沉肩、加速,用身体硬生生卡住内线,连人带球从两人中间挤了过去。下一秒,他抬头,传中,球精准落到禁区中路。

那个动作,后来被球迷做成了动图,全网转了上万次。
“像三笘薫。”评论区有人说。
足校的日本教练中村雅昭也这么说。但那时候的布尼亚明还不知道三笘薫是谁,他小时候贴满墙的海报是C罗。他只知道,这个叫“小明”的外号,突然从队里传到了网上,有人来采访他,有人开始叫他“小网红”。
他爸是从新疆老乡的朋友圈里刷到儿子的。视频只有几秒,老阿不都看了几十遍。他把手机举到正在餐厅擦桌子的妻子面前,说:“你看,这是我们儿子。”
妻子看了半天,说:“瘦了。”
老阿不都那天晚上给儿子打电话,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别飘。”
电话那头,小明笑了一下:“爸,我知道。”
“布尼亚明”在维吾尔语里的意思是“忠诚、守信”。这是他爷爷取的名字。
爷爷没踢过球。他只是在伊犁老家的土院子里,用旧衣服捆成一个球,踢给三岁的小孙子。那个球在地上弹不起来,滚得歪歪扭扭,但孩子追着它跑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是2009年。阿不都沙拉木站在院子门口,忽然觉得,儿子这辈子大概离不开这个东西了。
2016年,恒大足校在全国海选苗子,球探去了新疆。8岁的布尼亚明被选中,要去广东清远。
母亲没出过新疆,听说儿子要去那么远,第一反应是不同意。阿不都沙拉木沉默了很久,问儿子:“你想去吗?”
“想。”孩子说。
那一年,阿不都沙拉木37岁。他把乌鲁木齐的餐厅交给妻子,一个人买了去广州的火车票。
他在清远租了一间房,离足校步行20分钟。房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正对着足校的训练场,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儿子和队友们跑圈。
他没什么技能,就在足校附近找了个餐厅打工,洗菜、传菜、洗碗,什么都干。晚上九点下班,他去足校门口等。儿子有时候加练到十点,他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保安室那台小电视。
广东的夏天湿热得让人喘不上气。阿不都沙拉木是北方人,一开始根本适应不了,身上长满了痱子,后背抓得一道一道的。他没跟儿子说过。
小明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每天训练完走出校门,父亲一定站在那棵榕树下,手里拎着一袋馕。
那是从乌鲁木齐老家寄来的。母亲每个月发一次快递,运费比馕本身还贵。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那个在清远出租房里等儿子下课的父亲,头发从黑等到了灰白。
2023年,小明15岁,长到了1米78,进了国少队。阿不都沙拉木觉得,自己该“退场”了。
他跟朋友在广州合开了一家新疆餐厅,从清远搬到了广州。后厨缺人,他负责拉面。面团在他手里摔得啪啪响,每一坨都得过秤,分量差一点都不行。
他每天最放松的时刻是晚上打烊以后。餐厅的灯关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手机,搜儿子的名字。新闻不多,但有更新他就存下来,存在相册里,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小明踢球”。

餐厅里有个小电视,平时放歌舞节目。阿不都沙拉木学会了投屏,只要当天有儿子的比赛,他就把手机连上电视,让后厨的伙计们也看。
伙计们看不懂足球,只知道老板的儿子穿几号球衣,进了球老板会多送一碟小菜。
有一次,小明来广州看父亲,正赶上午市高峰。他坐在角落里,没人认出他。父亲在明档里拉面,拉完一坨又一坨,汗顺着脖子流进领口。
小明没说话。他坐了很久,起身走到明档前,说:“爸,我来帮你端两盘。”
阿不都沙拉木没让。他摆了摆手,低头继续揉面。
那天晚上收工后,他给妻子发微信:“儿子今天来店里了。长高了。”
2025年4月,U17亚少赛。
国少队小组赛没能出线,舆论一片唱衰。很少有人注意到,在2比0击败泰国队的比赛中,有个下半场替补出场的新疆少年,自己造了点球,自己罚进,又助攻队友锁定胜局。
那场比赛之后,布尼亚明没有接受任何采访。
他给父亲打了一通电话,说:“爸,我还是没踢好。”
阿不都沙拉木那天餐厅很忙,没看直播。他只知道儿子输了,声音很低。他想了很久,说:
“那下次再踢好。”
没有大道理。没有“你是最棒的”。新疆男人不习惯说这些。
但小明听懂了。
2026年1月底,布尼亚明接到通知:跳级入选U22国家队。
这是跨越5个年龄段的征召。放在任何国家的青训体系里,都算得上“破格中的破格”。
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2月初去大连报到之前,他接受了《足球》报的专访。
记者问他,这些年最难的是什么。
他说:“自律。”
这不是客套话。在恒大足校,他是出了名的“健身房钉子户”。每晚训练结束后,大部分队友回宿舍休息、写作业,他一个人钻进力量房,举铁、核心、腰腹,一练就是一个小时。
身高1米85,体重73公斤,体脂率不到10%。这些数字不是天赋,是一组一组哑铃堆出来的。
他房间里挂着三笘薰的海报,手机里存满了日本边锋的过人集锦。别人刷短视频看搞笑段子,他0.5倍速看变向时机、触球部位、重心转换。
“他的过人很有感觉,我想学习他的踢法。”他说,“那就得比别人更刻苦。”
这些,他从不在电话里跟父亲讲。阿不都沙拉木只知道儿子进了国家队,他很高兴。他问小明缺不缺钱,小明说不缺。他问小明累不累,小明说还行。
父子俩的通话很少超过三分钟。内容永远是:吃饭了吗,训练怎么样,别受伤。
但每次挂电话前,阿不都沙拉木都会加一句:
“好好踢。”
2026年2月,春节刚过。
恒大足校2008年龄段的23名球员,站在了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十字路口。
足校成立了广东晨星聚力俱乐部,计划组队参加中冠联赛,冲击职业门槛。但签约窗口开放后,23人中只有6人确定留下,其余17人都在观望。
布尼亚明是这17人之一。
他在恒大足校踢了整整10年。7岁入校,17岁离队,童年和青春期都埋在这片岭南的红土地上。他说自己对学校有感情,这话不是场面话。
但他也说:“中冠没有达到我的目标。”
他想去更高的平台。中超,或者中甲。
很多俱乐部在打听他。有些私下接触,有些托人传话,许诺高薪、许诺出场时间、许诺一切。阿不都沙拉木不懂职业足球的这些弯弯绕绕,他只问儿子一句话:
“他们正规吗?”
小明说:“我再看看。”
2026年2月11日,媒体人潘伟力发了一条微博:
“恒大足校的布尼亚明加盟玉昆,最终还是达成了比较体面的协议,给的青训补偿费不低于实际培养费用,同时承诺了未来二次转会的分成比例。”
这条消息在足球圈里转疯了。
不是因为它涉及多大的金额——外界无从得知具体数字,但潘伟力用了“体面”这个词。在近年中国足坛青训纠纷频发、对簿公堂比比皆是的语境里,“体面”两个字,太稀缺了。
云南玉昆,这支2025赛季冲超成功的中超新军,选择了一条最难但也最堂堂正正的路:坐下来谈,付该付的钱,签该签的约,承诺该承诺的未来分成。
这不是施舍,不是挖角,是对一个17岁球员十年付出的定价。
也是对那个在清远等了七年的父亲,最沉默的尊重。
2026年2月12日。
距离中超转会窗口关闭还有15天。
布尼亚明已经在云南玉昆的训练基地报到。昆明的海拔1900米,阳光晃眼。他穿上新球衣,号码还没定。
队里有几个老大哥,他叫不上名字,只能点头喊“哥”。他们喊他“小明”。
训练结束后,他给父亲发了条微信:
“爸,这边挺好。餐厅忙吗?”

阿不都沙拉木正在广州的店里揉面。他听见手机响,两只手沾满面粉,用指关节划开屏幕,看了一眼。
他没回文字,按着语音键顿了几秒,最后还是只发出去四个字:
“好好吃饭。”
十年前,他把8岁的儿子送到清远,在出租屋里等了七年,等来一个会过人的“小网红”。
七年后,儿子去了国家队,去了昆明,去了所有他在地图上要找半天才能找到的地方。
他依然在那个十几平米的明档里,把面团摔得啪啪响。
但他知道,儿子脚下的每一步,都是从这块面团里揉出来的。
2026年2月11日,广东队捧起第十九届粤澳杯冠军奖杯。
布尼亚明没有出现在澳门奥林匹克体育中心的草坪上。他错过了那个冠军。
但就在同一天,中国足球青训史上少了一份对簿公堂的仲裁申请,多了一个“坐下来谈钱”的转会范本。
很多年后,也许不会有人记得这一天的粤澳杯比分。
但那个17岁新疆少年的名字,会刻在“体面”这个词旁边。
不是因为他的过人像三笘薰。
是因为他的父亲在清远等了七年,等到一家开在广州的小餐厅。
而有人为这七年,付了该付的钱。
这不是故事的结局。
这是一个新疆汉子揉面时,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
窗外的广州还没天黑,昆明的训练场上,灯刚亮。
更新时间:2026-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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