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祭 》——沉痛悼念岳母温维英女士

《水祭》

——沉痛悼念岳母温维英女士

维，乙巳之冬，小寒既降，长婿丁俊贵，谨以心香一瓣，清流半掬，告祭于岳母温公维英之灵前。呜呼！河汉渺渺，其流汤汤；慈晖霭霭，其逝茫茫。今我立此水涘，但见烟波旧识，芦荻新霜，而音容永隔，涕泪千行。谨以今文之心，古语之骨，为文以祭，其声凄怆。

壹

暮色四合时分，我总爱沿着这条名为“母亲河”的支流漫步。河水是沉静的，缓缓地，像一位老者讲述故事的节奏。水面上，偶尔有晚归的鸬鹚划过一道深色的痕，很快又被流淌的浑黄抹平。这河，见过您太多身影——那个提着马灯、挽着裤脚，在泥泞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温医生；那个背着小木箱，匆匆赶去迎接第一声啼哭的接生娘；那个在晨光里，弯腰辨认草药的采药人。您的一生，与这水，已分不开。

河水不语，却记得所有故事。它记得那一年寒冬，您破开西庄河面的薄冰，蹚水过去，只为抢救一个溺水的孩童。当您将那个小小的、冰冷的身躯暖在怀里，口对口渡去生气时，您呼出的白雾，与河上的寒气混在一起。那一刻，您岂止是在救人？您是以血肉之躯，践行着《礼记·礼运》中“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的大同微光。这光，虽生于寒夜一隅，却足以让一条河，在往后的岁月里，都泛着温暖的粼波。

我的书斋临水，常听水声。这水声，有时是白居易笔下“幽咽泉流冰下难”的涩，有时是苏轼文中“大江东去”的阔。而更多时候，它像您当年的脚步声，沉稳，不息。您没读过多少圣贤书，可您用那双走过无数夜路的脚，写下了比任何经典都更朴素的篇章：仁，就是看见他人的痛苦，如同这河水感知每一道堤岸的缺口，然后，默默地去填补。

贰

您有一只藤编的药箱，如今静置于老屋的阁楼。我常上去拂拭。箱里已无药石，只余一缕经年不散的草木清气，混合着时光的尘埃味。这气息，于我而言，胜过世上万千芬芳。它让我想起您灯下研读《赤脚医生手册》的侧影，想起您用这双手，托举起多少初临人世的朝阳。

古罗马哲人塞涅卡说：“生命如同故事，重要的不是长度，而是深度。” 您的深度，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托举”之中。您为东北庄的杨婶矫正胎位，那一夜星斗满天，您沉稳的手在孕腹上轻柔探寻，仿佛在抚触大地之下种子最初的萌动。您说：“胎位正了，心就安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最深刻的“正位”？您不仅扶正了一个婴儿入世的角度，更扶正了一个家庭迎接新生的希望与秩序。《诗经》有云：“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 您的恩勤，不仅是对待自己的孩子，更是对这片土地上所有孩子的深切悯恤。 经您之手诞生的婴孩，如今早已散作满天星斗，在各自的命运里闪烁。而您，便是那最初点亮光焰的人。

您暮年时，最爱坐在河埠头，看船只来往。您曾说：“这船，载着米，载着药，也载着命。我的药箱，也是一条小船。” 如今想来，真乃至理。您那条“小船”，在岁月的长河里摆渡，渡人脱离病痛的苦海，渡向生的彼岸。这船无华，却承载着生命最重的分量。

叁

作为您的女婿，一个研读人心的医者，我曾试图用学理来度量您。我用“自我实现”来分析您苦读的执着，用“利他主义”来解释您无私的奉献，用“意义治疗”来诠释您面对生死时的坦然。然而，所有的理论框架，在您面前都显得轻飘而苍白。

您的心灵，是一片无需“治疗”的丰饶原野。您的坚定，来自脚下最实的泥土；您的善良，来自人性最初的泉眼。您不懂什么“潜意识”或“认知图式”，您只信“将心比心”。庄子谓“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 您的精诚，便是您药箱里最有效的“药引”，是您言语间最动人的“共情”。您让我这个心理医生明白，疗愈的终极力量，并非源于精妙的术，而是源于真挚的心。 那颗心里，没有“我”与“他”的分别，只有同在此岸、共度风雨的“我们”。

您对俊贵，是慈母，亦是明师。您将患高血压数十载的岳父，安然托付于我手，只说：“久病床前，靠的不是药，是心静。” 这“静”字，是您用一生熬出的药髓。它让我在纷繁的诊疗与俗务中，得以守持一方精神的镇定。您更将一种无言的家风传续给我：爱，是具体的行动，是深夜的一盏灯，是病榻边的一碗粥，是风雨中永不迟疑的奔赴。

肆

此刻，祭礼既成，三牲已陈。我眼前，唯有流水长逝，苍茫不见故人。

岳母大人！您的一生，是《尚书》所言“正德、利用、厚生”的朴素实践，是范仲淹“先忧后乐”情怀在乡土社会的鲜活注脚，亦暗合了西方所谓“圣徒精神”中那种矢志不渝的奉献。然而，您从不为经典所缚，您就是经典本身——一部用脚印写在田埂上、用仁心刻在百姓记忆里的、活的经典。

您看，河上的晚霞，正红得庄重，一如您当年抢救病人时，那盏马灯透过血色灯笼罩出的光。它温暖，却不炽烈；明亮，却不刺眼。那光，曾照亮无数险厄的夜路，如今，它已升入苍穹，化为我们头顶永恒的星辰，化为这流水里永不沉没的灯火。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您归于这片您深爱的水土，魂魄化风，骨血成泥，滋养着堤岸的春草年年绿。而我们，您的儿女、您的乡人，将带着您赐予的这缕“心光”，继续在这人世间行走、劳作、相爱。

从今往后，每一条河都是您的长眠之地，每一阵风都是您的轻声叮咛，每一颗向善的心，都是您不灭的碑铭。

伏惟尚飨！

长婿 丁俊贵 泣血再拜

农历乙巳年小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