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打卡“吃十二颗葡萄”，我们的年味去哪了？

文/王晓帆

据鲁网报道，2025年12月，“用吃十二颗葡萄的方式跨年”在网络上走红，这指的是在跨年钟声响起时连续吃十二颗葡萄，许的心愿都会实现。这一来自西班牙的跨年传统习俗在互联网上传播，全国各地网友纷纷加入，发展出了全国各地传统小吃的版本：“东北吃完十二个粘豆包”“广东跨年吃完十二碗肠粉”“山东吃十二口大葱”“湖北吃十二碗热干面”等等。

当各种“吃十二颗葡萄”跨年视频悄然变成我们社交媒体上最热闹的“流量派对”，当葡萄变成糖葫芦、粘豆包、肉夹馍等等各地特色美食，当屏幕里充斥着咀嚼的镜头和快速剪辑的许愿画面时，我们或许该冷静想想：当传统的仪式感被简化为一次屏幕前的“打卡”和吞咽动作，我们得到的，究竟是一份真切的新年祝福，还是一阵风过无痕的短暂热闹？

这股风潮的流行路径非常清晰：一个有趣的外来习俗，遇到了短视频平台最强大的“改造”能力。在流量的规则里，一切都需要更快、更直观、更有趣。

于是，吃葡萄许愿的安静时刻，迅速演变成了一场比拼创意和娱乐效果的竞赛。它的核心目的发生了转移——从内向的祈愿，变成了外向的展示。能否获得点赞和转发，似乎比许下的愿望本身更重要。

这种转变让习俗本身变得轻盈，也变得更易碎。它不再需要深刻的文化背景或家庭场景来支撑，只需要一个模板：任何食物，只要数够十二个，配上钟声和许愿的文字，就能成立。传统在这里，变成了一种即用即抛的“素材”。

表面上看，天南地北的网友用家乡特产参与其中，像是一场生动的地域文化展示。但仔细看，很多视频的重点并不在“文化”，而在“表演”。东北的冻梨、西安的肉夹馍，常常只是作为一个新鲜的视觉符号出现，它们背后承载的气候智慧、生活故事，很少被提及。

为了让表演更出彩，内容难免走向夸张和搞怪，庄重的祈愿感在笑声中被消解了。这很像给各式各样的文化符号，都套上了一件统一的“流量外衣”。看起来五彩斑斓，内里却可能空洞同质。

我们消费了这种热闹，但很难说通过这些快速滑过的画面，真正记住了什么，又理解了什么。

那么，为什么大家依然乐此不疲？因为它精准地戳中了当下许多人的心理：它提供了一种轻而易举的参与感和归属感。对于很多远离家乡、生活节奏快速的年轻人来说，组织一场隆重的家庭跨年仪式并非易事，但这种“短视频挑战”几乎没有门槛。拿起手机，几分钟就能完成，瞬间感觉自己没有错过这个重要的时间节点，和无数人一起做了同一件事。

同时，它以游戏般的轻松方式，替代了某些可能被认为“老旧”或“麻烦”的传统仪式，提供了一份确定性的心理安慰——只要完成“吃”这个动作，仿佛就为新年讨到了一份好彩头。

然而，这份安慰是短暂的。随着手机锁屏，仪式感也戛然而止。它很难沉淀为记忆里那种深刻的、带有温度和气味的年味。

我们记忆中的年味，是灶台边弥漫的食物香气，是家人闲坐时琐碎的唠叨，是那种带着期待与回顾的复杂心情。这些需要全身心沉浸其中才能获得的体验，是任何十五秒的视频都无法承载的。

当我们的跨年仪式从家庭圆桌转移到四方屏幕，从缓慢的守候变成急促的吞咽，我们是否也在失去一些更珍贵的东西？那种让时间慢下来、让情感凝聚起来的仪式空间，正被指尖的滑动不断挤压。

技术无疑为传统的传播打开了新的大门，但我们也需要警惕，别让这道门只通向一条名为“流量”的窄路。

传统需要创新，但创新的方向不应只是为了更便于传播和娱乐。真正的创新，应该能连接起人的情感，能扎根于真实的生活。下一次跨年，我们或许可以尝试在拍完视频后，放下手机，真正地和身边的人聊聊那一年的得失与来年的希望；或许可以去了解一个传统习俗的来龙去脉，然后创造一些独属于自己小家庭的、笨拙却真诚的小仪式。

说到底，文化的生命力不在于它被多少人快速浏览，而在于它能否真正进入人心，并在日常中得到呼吸。年味从来不在固定的视频模板里，而在那些需要亲手触摸、亲身参与、真心感受的朴素生活之中。

当我们不再满足于只做一个习俗的“打卡者”，而愿意去成为一个传统的“体验者”甚至“守护者”时，过年的习俗仪式，才会真正赋予我们力量，而不仅仅是屏幕上一串转瞬即逝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