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年，沉浸式做自己

元旦的清晨，是被第一缕熹微的光唤醒的。那光不是骤然泼进来的，而是从窗帘的缝隙里，细细地、迟疑地探进一点暖意，在墙壁上晕开一小片柔和的鹅黄。我就在这片光里，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均匀的呼吸声。周遭的世界还沉在旧年最后的残梦里，邻居的酣眠，远处偶尔的车辆，都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只有“我”，这个存在本身，清晰得如同浸在清水里的卵石，纹理毕现。

往年的这一天，总免不了要慌张。心里仿佛揣着一张密密麻麻的清单：旧岁的总结，新岁的规划，未竟的遗憾，待圆的梦想。思绪像一群没头没脑的飞鸟，在过去的枝桠与未来的云端之间，仓皇地扑棱，徒然搅动一心的尘烟。非得等到日上三竿，将那些“应该”与“必须”条分缕析地排布妥当，才敢透一口气，仿佛这崭新的一天，是需要经过一番郑重的“剪彩”，才配去使用的。

今年却全然不同了。念头是干干净净的，像被这元旦的晨露洗过了一般。没有要去“成就”一个怎样“更好”的自己的雄心，也没有非得向岁月“上缴”一份漂亮答卷的焦灼。我只是想，好好地，做一回自己。那个未被任何标签、任何期待、任何“仪式感”所捆绑的，原原本本的自己。

披衣起身，不急着拉开全部的帘子。只将那一线光撩开些，让它更多地流泻进来，照在昨夜未读完的书页上。字句在光里显得温润，昨夜读到哪儿，便从哪儿继续。没有了“新年要读多少本书”的计议，阅读便纯粹成了与另一个灵魂的私语。读到会心处，便抿嘴一笑；遇着不解的，便停下来，望着那缕光里浮动的微尘出神。那尘埃，金粉似的，悠悠地打着旋，像时间最细微的呼吸。我忽然觉得，自己此刻的闲适，与这尘埃的舞动，有着某种共通的、不被催促的韵律。

给自己煮一碗简单的汤面。清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起蟹眼泡，细细的面条滑进去，慢慢地舒展开，像一场无声的苏醒。切几叶碧绿的青菜，卧一个圆满的荷包蛋。并不去想什么“新年新气象”的丰盛，只是顺从此刻肠胃最素朴的渴望。食物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眼镜片，也模糊了窗玻璃上淡淡的霜花。这温暖与饱足，是切切实实，落在此时此刻的。

午后，阳光慷慨了些，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慵懒的方形。索性席地坐下，什么也不做。看光影如何从方变成菱形，又如何缓慢地爬上沙发的扶手。听远处依稀传来的孩童嬉闹声，那笑声像银铃，被风一阵阵地送过来，又散开去。心里头，有些平日里被忽略的、细小的念头，便在这片阳光的温床里，悄悄探出了头。想起童年时某个同样无所事事的冬日午后，想起去年此时窗前那盆水仙开得正好，想起母亲电话里絮絮的叮咛……这些念头没有目的，没有归宿，只是静静地浮现，又淡淡地沉下去，像水底的青荇，自在招摇。

我没有试图去“整理”它们，或赋予其什么“意义”。就让它们是它们自己。我，也只是我自己。在这一刻，我不是某个社会角色，不是一串年终总结的数字，甚至不是“新年计划”里那个被憧憬着的、更完美的虚影。我只是这具感受着阳光温度的躯体，这个容纳着纷繁记忆与寂静的容器。这种“沉浸”，不是潜入什么外部的、炫目的幻境，而是沉入自身存在的最深处，那潭名为“本我”的、澄澈而安宁的湖水。

傍晚时分，光渐渐收了它的羽翼，天色变成一种宁静的鸭蛋青。我没有开灯，贪恋着这最后的天光。世界在暗下来的过程里，显得格外温柔，轮廓都毛茸茸的。远处楼宇的灯火，一盏一盏，渐次亮起，像是大地对天空悄声的回应。

新年的第一天，就要这样过去了。我没有写下任何计划，没有许下任何宏愿。我只是，在这一日的光影流转里，全然地、沉浸地，做了一回自己。像一棵树，经历四季，在冬日里脱尽繁华，坦然地露出它最本真的枝干，朝向天空，呼吸，存在。

这或许，便是岁月能赠予我的，最好的一份新年礼物——不是催促我向前奔跑的号角，而是允许我安然栖息的，这一整个，悠长而完整的，属于自己的日子。而新的一年，也就在这深彻的沉浸中，不着痕迹地，温柔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