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静发如雪

头发,先是从鬓角开始白的,像冬日清晨草叶上的霜,薄薄的,凉凉的。后来这白便蔓延开来,占领了整个头顶,又向四面扩张,终于成了如今的模样——满头银丝,在午后的光里,闪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泽。我扶着母亲在凳子上坐下,那瘦削的肩膀在我手中轻得令人心痛。父亲从里屋拿来围布,是那种老式的、蓝底白花的家织布,洗得泛白了,边角处有些磨损,却洗得干干净净。

围布展开时,扬起细细的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母亲顺从地低着头,露出那段愈发显得脆弱的脖颈。皮肤松弛了,皱褶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被岁月反复折叠又摊开的纸。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给我洗头的情形。那时她的手指多么有力啊,搓揉着我的头皮,泡沫堆得高高的,像顶了一朵云。我总是不肯乖乖低头,她便用掌心托着我的额头,温声说:“马上就好啦,洗好了我们吃西瓜。”那时的夏天似乎特别长,蝉声也特别响,水从她指缝间漏下来,凉丝丝的,带着茉莉花皂的香气。

“剪刀要平着剪,不能翘。”父亲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搬了张方凳坐在一旁,双手搭在膝上,那双手也是布满老年斑的,关节粗大,是多年劳作的印记。我拿起剪刀,银色的,有些旧了,刃口却磨得亮。这是我第一次给人理发,更别说是给母亲理。剪刀悬在半空,竟有些发抖。

母亲的头发很软,白得纯粹,没有一根杂色。我撩起一缕,那发丝在指间轻若无物。正要下剪,母亲的头却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那是帕金森特有的震颤,细微的,持续的,像秋风中最后的叶子。我停住了,等那阵颤动过去。父亲轻声说:“不怕,你剪你的,她颤她的。”这话说得奇怪,我却听懂了。生命到了某个阶段,就是要学会与各种“颤动”共存。

第一剪刀下去,头发簌簌落下,落在蓝花围布上,落在母亲肩头,落在地上。参差不齐的,果然。父亲却说:“没关系,第一次都这样。”他又指点着:“鬓角要留长些,显得柔和。”我便照做,小心翼翼地,沿着母亲耳廓的弧度修剪。她的耳朵也是薄的,几乎透光,能看见细小的血管。我离得这样近,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气味——淡淡的药味混着老年人体温特有的暖香。

剪到后颈时,需要母亲再低些头。她努力想配合,身体却不听使唤。父亲起身,用他那双大手轻轻托住母亲的下颌:“来,靠着我。”母亲便真的将头向后靠去,靠在父亲怀里。那一刻,时光忽然倒流了——我想起无数个黄昏,父亲也是这样从背后抱着母亲,两人静静看着窗外的夕阳。那时母亲还没有这样瘦,头发还是黑的,在夕阳里泛着暖光。

父亲的呼吸就在母亲头顶,平稳而深沉。他的眼睛看着我手中的剪刀,又像是穿过剪刀,看向更远的地方。我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他们之间最寻常的亲密——在这漫长的婚姻里,在这更漫长的衰老里,他们早已习惯了彼此的依靠,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泥土深处紧紧交缠。

剪刀继续移动着。我渐入佳境,不再那么紧张。母亲的白发一绺一绺落下,有些落在父亲的手背上,他也不拂去,就那样任由它们停留。阳光在屋里缓慢移动,从西窗爬到东墙。屋里很静,只有剪刀的“咔嚓”声,和母亲偶尔不由自主的轻颤。这寂静里有种庄严的东西,让我不敢大声呼吸。

父亲开始讲起往事:“你妈年轻时可爱打扮了。三十年前,镇上新开了理发店,她非要烫个时髦的卷发。那时候烫头发可不容易,要坐三四个小时,头上扣着个机器,像受刑。”他说着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烫好了回来,果然洋气,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母亲似乎也听懂了,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却让整张脸都亮了一下。

我无法想象母亲烫卷发的样子。在我的记忆里,她总是梳着最普通的短发,用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可此刻,看着父亲回忆的神情,我忽然看见了另一个母亲——年轻的,爱美的,对生活充满热情的母亲。那个母亲消失在时光深处,只留下眼前这个颤抖的、白发苍苍的老人。

“后来有了你,她就再没烫过头发。”父亲继续说,“说长头发不方便,短发好打理,省下时间多干点活。”我的手顿了顿。这些细节,我从未听说过。母亲的一生,就这样在无数个“省下时间”中流逝了。省下打扮的时间,省下休息的时间,省下属于自己的时间,全都给了这个家,给了父亲,给了我。

剪到头顶时,问题来了。母亲的头颤得厉害,我无法下剪。试了几次,剪出的缺口愈发难看。父亲站起身:“我来扶着。”他从后面轻轻固定住母亲的头,那双劳作一生的手此刻稳如磐石。母亲在他手中渐渐平静下来,震颤减弱了。父亲朝我点头:“剪吧。”

那一刻,我看见父亲的眼神——那里面的温柔如此深重,深重到几乎成为疼痛。他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坚持,知道这颤抖的头颅、这满头的白发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要扶住她,在他还能扶住的时候。

我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剪。放下剪刀时,手心全是汗。母亲的新发型实在谈不上好看,参差不齐,有些地方太短,有些地方又太长。可是当父亲拿来镜子,母亲对着镜子端详时,她眼中竟有了一丝光彩。“挺好,”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费力,“清爽。”父亲也点头:“是不错,年轻了好几岁。”

他们都在说谎。可是这谎言如此温暖,温暖到让我眼眶发酸。

我开始清扫地上的头发。那些白发散落各处,在深色的地板上格外显眼。我蹲下身,一根一根地拾起。它们那么轻,轻得没有重量;又那么重,重得装满了一个人七十四年的时光。我把它们拢在手心,满满的一捧,像捧着一团雪,一团不会融化的雪。

父亲搀着母亲起身,慢慢挪向里屋休息。他们的背影挨得很近,父亲的步子小了些,母亲的步子颤些,却出奇地协调。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屋里暗了下来。我没有开灯,就着最后的天光,看着手中的白发。

忽然想起古籍里记载,古人有收存父母头发的习俗。特别是母亲的头发,谓之“春晖丝”,要珍重收藏,见发如见亲恩。我找来一个素白的小布袋——那是母亲早年缝制的,针脚细密均匀——将白发一丝不漏地装进去。袋口收紧时,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岁月在低语。

窗外的世界正在准备迎接新年。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孩子们的笑闹声。时间不管人间的悲欢,只是一往无前地流着。而在这间渐渐暗下去的屋里,时间仿佛停下了脚步,它围绕着那袋白发,围绕着两个老人相互搀扶的背影,围绕着一次笨拙的、参差不齐的理发,静静地盘旋。

母亲睡下了,父亲在厨房温药。我独自站在窗前,看夜色一点一点浸染天空。手掌心里,似乎还留着母亲头发的触感——那是一种奇特的柔软,混合着衰老与坚韧,脆弱与温柔。

明天就是新年了。母亲将顶着参差不齐的新发型,迎接她的第七十五个春天。而我会记得这个午后,记得剪刀的轻响,记得父亲扶着母亲的手,记得满地的白发如雪。在时间无情的河流里,有些东西不会随波逝去——比如那双稳如磐石的手,比如那句“挺好,清爽”的谎言,比如素白布袋里,那些永远温暖的白发。

夜色完全降临了。第一颗星出现在天际,很小,很亮,像别在深蓝天鹅绒上的一枚银发卡。我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布袋,那里面的白发,在黑暗中,依然闪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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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1-03

标签:美文   散文   母亲   父亲   头发   剪刀   白发   时间   参差不齐   磐石   屋里   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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