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荆州,大家最先想到的是三国古战场、兵家必争地,却少有人知道,荆州古城里曾有一座存在了240多年的八旗旗城,东城为旗、西城为汉,一道界墙隔出两个世界,满蒙旗人在这里筑营、生活、办学,经历过刀光剑影,也有过文教兴盛,最终在辛亥革命的浪潮中走向瓦解,只留下些许遗迹和后裔的记忆,成为荆州历史里一段特殊的过往。

康熙二十二年,三藩之乱平定后,清廷一眼看中了荆州的战略位置,这里地处长江上游,是滇黔巴蜀往来的必经之路,南方长江防线少了它不行,于是正式设立荆州驻防,八旗兵自此扎根荆州。这跟杭州、青州的八旗驻防不一样,杭州是在城里再建旗营,青州是择地另建,而荆州是直接把府城一分为二,在中间筑了一道三百三十丈的界墙,东城划给旗兵及家属,西城是汉民居住还有府县衙门,界墙把两座城隔得清清楚楚,东城就此成了一座独立的军事堡垒,这就是荆州旗城的开端。
作为军事社区,荆州旗城的规矩严到骨子里,四门锁钥由将军衙门直接管,城门鸡叫开、鸡眠关,汉人不准随便进,旗人也不能随意出城,出城超20里得请假,私自外出会按逃人治罪。旗城布局全按军事化来,以将军署为中心,八旗兵分两翼布防,各占一条大街,城里光是箭亭、军品库、堆拨房这些军事和后勤设施就有上百所,除了演武厅在南纪门外,其余全在东城,6000多间官署兵房整整齐齐,就是一座实打实的大军营。
旗城的兵额常年保持在5000以上,加上家属人口超15000,到光绪年间更是达到25000多人,全是满族、蒙古族旗人,荆州旗城没设八旗汉军,满蒙之间的关系亲如一家,关起界城门就是一家人,通婚也不分满蒙,父亲满蒙、母亲蒙古,或是父亲蒙古、母亲满族的情况特别多,这种共生关系让旗城成了一个紧密的民族社区。清廷搞旗汉分治,初期是为了避免民族矛盾,后期就是防止旗人被汉文化影响,两百多年里还多次拨款维修界墙,把这座平原上最坚固的城池守得严严实实。

旗人的生活全靠朝廷粮饷,不用种地、做工、经商,清初物价低,粮饷能保衣食无忧,可承平日久,问题就出来了:旗人人口越来越多,兵额却基本不增,物价涨了粮饷却没涨,甚至太平天国时期还减半发饷,最低的步甲兵每月就1两银,养活一家人难上加难,旗人生计问题成了绕不开的坎。但即便如此,旗人还是得守着规矩,成丁就得当兵或做预备兵,每年春秋两季要练两三个月兵,日常守城门、站堆拨,国家有战事还得随时出征,荆州驻防八旗几乎参加了清代所有大的战事,从平白莲教到对抗太平军,每次出兵少则上千、多则三千,伤亡不计其数,战争的阴影一直笼罩着这座旗城,也让旗人养成了过继子弟、不事积蓄的习惯,甚至有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颓唐情绪。
谁也没想到,这座以军事立城的旗城,文教水平却走在了荆州地区的前列,成了名副其实的文教社区。从驻防设立开始,旗城就建了56所牛录官学,都是义学,本旗子弟就近入学,束脩膏火由兵丁共助,基础教育普及度比当时的汉族地区高得多。后来又添设满汉官学、翻译义学,乾隆年间还建了辅文书院,学校里既教满语、汉语,也练骑射,还要学圣谕、接受忠君教育,跟汉族地区的学校完全不一样。
科举方面,旗人最初得去北京应试,嘉庆四年才准许就近考岁科试,嘉庆十八年能参加乡试,虽然考之前得先过骑射这关,但也让旗人有了更多出路。从嘉庆到光绪初,荆州旗人考中进士13人、文举人和翻译举人108人、武举人192人,著书立说的文人雅士也不少。戊戌变法后,旗城又跟上了新式教育的步伐,把牛录官学合并成蒙养学堂、小学堂,辅文书院改成驻防中学堂,还开了方言学堂、工艺堂,教外语、染织、机械,甚至办了陆军小学堂,成了全国驻防旗内少有的军事学堂。在张之洞的推动下,31名旗人子弟远赴日、德留学,学军事、政治、师范的居多,当时江陵县的小学数量居湖北第二,旗人每千人占有的小学生数是全县的七倍,荆州能成为湖北留学生最多的地区之一,旗城的教育功不可没。

日子久了,再严的规矩也挡不住社会的变化,道光以后,旗人生计越来越难,清廷对旗人的从业限制也慢慢松了口,旗城里开始有人偷偷经商谋生。有旗人靠做买卖养活母亲,有人行贾挣到了小康,还有人开籴粜铺子,发现雇工往米里注水牟利,直接半价卖光米歇业,不肯昧着良心赚钱。光绪年间,旗人关氏兄弟创办的聚珍园餐馆成了荆州有名的馆子,还有蒙旗季姓人家在汉城开酱园,虽然最后经营不善送给了汉人,但能看出旗人已经开始打破“不事农工商”的祖制。到了光绪、宣统年间,东城的闲散旗人已经开始在营里卖苦力、做小商小贩,森严的八旗制度,其实早就慢慢散漫了。
真正让荆州旗城迎来根本性转折的,是辛亥革命。武昌起义后,荆州旗营成了革命党的心腹之患,这座城里的数万满蒙旗人世代为兵,还有七千多兵额,紧急时能调动近万人,虽然战斗力已经衰退,但聚族而居的他们还是让新生的湖北军政府不敢掉以轻心。旗营进行了短暂的抵抗,付出沉重代价后开门投降,而这也成了荆州旗城消亡的开始,它既没像山东青州旗城那样变成农业社区,也没像成都旗城那样成为城市平民社区,而是在革命后迅速瓦解,成了中国近代史上一个特殊的样本。
为了彻底解决荆州旗营的问题,湖北军政府定下了“分散安置”的核心办法,1912年成立荆旗善后局,开始拆除东、西城之间的界墙,用拆卖墙砖的钱资遣旗民,也就是旗人后裔口中的“大遣散”。当时说要给每人发30元银元谋生费,可拆墙的钱根本不够,最后只够路途费用,八成左右的旗人被官费送到鄂东南务农,说是安置,其实就是送到指定地点就不管了,这些旗人身无分文,没地没房,根本没法安身,不少人设法逃回,却又因传言害怕被杀,只能流散到荆州周边各县、武昌等地,还有些人直接迁回了东北原籍。

大遣散之后,荆州旗城的人口锐减,留在当地的旗人也纷纷隐匿民族成分,毕竟当时普遍存在民族歧视,旗人与汉人通婚的后代,大多也报了汉族,再加上连年军阀混战,旗人流离失所、卖儿鬻女,人口更是急剧下降。1914年,荆州驻防正式裁撤,曾经屋宇鳞比、人烟稠密的东城,成了瓦砾遍地、路断人稀的地方,一道界墙隔出的旗汉两城,终于又合为一体,存在了240多年的荆州旗城,就此从荆州的地理版图和行政版图上消失。
那些没被遣散、或是逃回来的旗人,日子过得苦不堪言。他们世代当兵,根本没有从事生产劳动的技能,朝廷的粮饷没了,只能靠变卖衣物、房产为生,坐吃山空之后,就只能出卖劳动力。当时荆州的人力车夫,多半是旗人,还有些男子在码头当搬运工,女子要么在街边卖零食,要么到沙市的富户家里当佣人、做保姆。民国政府也曾为旗人开办平民工厂,让他们纺纱、织布,可只办了一年就垮了,少数有手艺的旗人靠做面食、开小馆子谋生,聚珍园能一直经营下来,成了为数不多的例外。还有些清末留学或军校毕业的旗人,能当小学教师、军校教官,或是在洋行做事,这在当时的旗人里,已经是最好的出路了。

除了生活的困顿,旗人的教育、语言、宗教和婚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旗城的满族、蒙古族学校在民国初年就停办了,旗人生活困难,加上学校里的民族歧视,大多数学龄孩子没了读书的机会,曾经荆州教育普及率最高的群体,到新中国成立时,成了文盲最多的民族。旗人最初说的是接近京津的北方方言,被当地人称为“城里头话”,还有少量满语词汇,可清中叶以后,满语就基本消失了,辛亥革命后,连“城里头话”也慢慢向荆州本地方言靠拢,那个独特的方言岛,也渐渐没了踪迹。
宗教信仰上,旗人原本信萨满教和藏传佛教,旗城里建的也都是藏传佛教寺庙,可辛亥革命后,精神没了寄托,又受了天主教神父调停投降的恩惠,大量旗人开始信奉天主教,东门天主教堂的300多教徒,大多是满蒙旗人。他们信教,一是为了寻求精神慰藉,二是想得到宗教庇护,还有些妇女能在教堂学刺绣,解决一点生计问题,甚至有旗人因为择偶困难,从教会孤儿院娶孤女为妻,这也是当时旗人生活的真实写照。晚清时旗汉通婚的界限已经开始打破,可民国初旗人地位骤降,对外择偶变得困难,不少人还是保留着旗人内部通婚的观念,这种情况一直到建国后,才慢慢改变。

如今再走在荆州东城的街头,已经看不到当年旗城的模样,界墙早已拆毁,箭亭、军品库这些设施也没了踪迹,只有些许地名和遗迹,还能让人想起那段八旗驻防的历史。当年的旗人后裔,早已成了荆州“都市散杂居少数民族”的一部分,他们融入了当地的生活,却也还保留着些许民族特色,有人还能说出祖辈流传下来的“城里头话”,记得聚珍园的由来,记得那段关于界墙、旗营、大遣散的往事。
荆州旗城的240多年,从康熙年间的军事建城,到清中叶的文教兴盛,再到晚清的生计困顿,最后在辛亥革命中消亡,它的命运始终和清王朝的兴衰紧密相连,也成了清代八旗驻防制度的一个缩影。这座旗城,见证了荆州作为长江战略要地的重要性,见证了满蒙民族在南方的融合与生活,也见证了近代中国社会的剧烈变迁。
如今再回望这段历史,不是为了追忆过往,而是能从一座旗城的建立与消亡中,看到制度的演变、民族的融合、时代的进步。那些曾经的界墙,终究挡不住民族交融的大势,那些曾经的规矩,也终究抵不过社会发展的潮流,而荆州这座古城,也在一次次的历史变迁中,沉淀下更多元、更厚重的文化底蕴,成为如今我们看到的模样。
更新时间: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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