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2月20日的米兰夜晚,冬奥会速度滑冰女子1500米的决赛刚刚落下帷幕。冰面上,荷兰选手德容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颊,她刚刚上演了最后两圈的惊天逆转,用1分54秒09的成绩咬下了这枚梦寐以求的金牌 。而在赛道边上,混合采访区的灯光有些刺眼,中国选手韩梅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
这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对成绩的失望。她刚刚滑出了1分54秒97,在全部选手中位列第九 。这个名次,听起来似乎离领奖台很远,但只有真正懂速滑的人才知道,这短短几分几秒的数字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更重要的是,这一成绩已经创造了中国体育代表团在冬奥会该项目上的历史最佳排名 。
记者们围了上去,话筒递到她面前。韩梅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她开口第一句话,说的却不是自己。“沉重并不是因为自己的成绩,而是因为跟我一起训练的俱乐部队友、日本选手高木美帆没能如愿站上领奖台。”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
那一刻,站在米兰冰冷赛道边的韩梅,身上那件红色的中国队队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这已经是28岁的她第三次站在冬奥会的赛场上。从2018年的平昌,到2022年的北京,再到2026年的米兰,这条冰道她滑了十二年,这一次,她终于可以抬起头说,自己靠近了那座山。
把时间往回拨几天,就在前一天,同样在米兰的冰场上,中国速滑队的宁忠岩刚刚在男子项目中夺冠,赛后他说自己“终于跨过了那座山”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韩梅的心里,激起了涟漪。那座山,是每个运动员心里最高的领奖台,是那个看似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目标。
韩梅心里的那座山,其实有一个具体的名字——高木美帆。这位日本名将是女子速滑中距离项目上不折不扣的王者,用韩梅自己的话说,如果没有高木美帆,她可能从来都不会想到自己能靠近那座山 。
时间倒回到2022年北京冬奥会之后。那届在家门口举办的冬奥会上,韩梅参加了五个项目,最好的成绩是团体追逐和个人的几个第五名、第十一名 。对于一个已经参加过平昌冬奥会的选手来说,这些名次意味着她已经是国内顶尖,但距离世界顶尖,似乎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那层玻璃,叫瓶颈。如果一直在国内练,没有更高的目标,可能很难有新的突破。韩梅后来接受采访时这样说过 。她决定逼自己一下。也就是在那时,她接到了高木美帆的邀请,加入被誉为“金牌之师”的渡边崇广俱乐部,去日本跟着高木美帆一起训练 。
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来,需要不小的勇气。去一个语言不通的国家,融入一个已经非常成熟且以对手为核心的团队,每天面对的是世界纪录保持者、奥运冠军。但韩梅去了。她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就像小时候在呼和浩特第一次穿上冰刀那样,从头开始学。
说起韩梅的第一次上冰,那得回到2005年前后。那时候她才七八岁,家住在呼和浩特。有一次她跟着父亲韩二礼去新华广场玩,看到一群孩子在广场上穿着轮滑鞋飞来飞去,眼睛里瞬间就亮了 。
父亲看女儿喜欢,就送她去学了轮滑。在当时的呼和浩特,轮滑还算是个新鲜玩意儿。韩梅的启蒙教练王宇鹏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姑娘的样子。“韩梅肯吃苦,经常天不亮就来到冰场,无数次重复起跑、加速、过弯等动作。夏天没有冰场,她就在陆地上进行体能和技术训练,深蹲、跳跃、模拟滑行,一练就是几个小时。” 。
王宇鹏很快就发现,这孩子不仅喜欢,而且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别的孩子练累了可能会偷懒,她不,她每次都认认真真把动作做完。王宇鹏觉得,光练轮滑有点可惜,这孩子有速度滑冰的潜质。于是,他决定让韩梅由轮滑改项至速度滑冰 。
那时候呼和浩特的冬季运动项目发展还很缓慢,没有专业的训练场地。王宇鹏就想着,不能耽误了好苗子,把韩梅推荐到了沈阳体育学院深造 。2009年,11岁的韩梅离开了家,独自去了沈阳,跟随教练杨忠杰、许晓娜开始系统的速滑训练 。
一个小姑娘,离家千里,日复一日地在冰场上重复那些枯燥的动作。起跑、加速、过弯,再起跑、再加速、再过弯。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成了她青春里最熟悉的背景音。
2012年,韩梅进入国青队 。2016年对于18岁的她来说,是值得铭记的一年。在第十三届全国冬季运动会上,她在青年女子1500米决赛中不仅拿了冠军,还以1分59秒04的成绩,打破了冰封近16年的全国纪录 。那一刻,圈内人都知道,中国女子速滑的中长距离项目,又一个好苗子冒出来了。
随后的几年,韩梅一步一个脚印。2017年札幌亚冬会,她拿下了女子5000米的银牌 。2018年平昌冬奥会,20岁的她和队友拿下了女子团体追逐的第五名,那是当时中国女子速滑在该项目上的历史最好成绩 。
平昌之后是北京。2022年的冬奥会,韩梅的参赛项目从两个增加到了五个。她成了队里最忙碌的人,从1000米到5000米,再到团体追逐,哪儿都有她的身影。最终的成绩单是:3000米第15名,1500米第11名,5000米第11名并创下个人最佳,团体追逐第5名 。这已经是全能战士一般的表现了,但对于一个想要站上领奖台的运动员来说,这些数字还远远不够。
也正是在北京冬奥会之后,韩梅下定决心,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近距离接触那座山。她去了日本,加入了高木美帆的俱乐部。

那个俱乐部的训练强度有多大,外人很难想象。高木美帆是那种对自己要求极其严苛的运动员,她的训练理念和方法在日本乃至全世界都是顶尖的。韩梅去了之后,每天都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着新的东西。心理状态的调整,身体恢复的方法,训练细节的把控,甚至是训练之余和队友喝杯咖啡聊聊天的那种氛围,都让她觉得新鲜而珍贵 。
有时候,对手也可以是老师。韩梅在高木美帆身边,学会了用一种全新的视角去看待速滑。以前可能只知道埋头苦练,现在她开始理解,每一次蹬冰的角度,每一次过弯的重心转移,背后都有科学的道理。她开始懂得,如何在高强度的训练之后,让身体更快地恢复。她也开始明白,顶尖运动员之间的较量,不只是在赛场上那几分钟,更是在日复一日的训练和对自我的管理中。
在“金牌之师”的打磨下,韩梅的技术和心态都上了一个台阶。2023-2024赛季,她在世界速度滑冰单项锦标赛中拿下了女子1000米和1500米的双料亚军 。2025年初的哈尔滨亚冬会上,她更是大放异彩。
那届亚冬会,韩梅堪称速度滑冰赛场上最忙碌的人。第一个比赛日,女子1500米,她强势夺冠。第二天,短距离团体追逐,银牌。第三天,女子3000米,又是一枚银牌。最后一天,她更是在一个小时内连续参加了女子1000米和团体追逐,两战两胜 。
四天比赛,五项角逐,三金两银。比完最后一项团体追逐,年轻的队友杨滨瑜和阿合娜尔都挥舞双手庆祝,只有韩梅,一个人扶着膝盖,在冰面上慢慢滑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赛后她嗓子有些发炎,疲惫写在脸上,但她笑着说,能为中国速滑队收好关,拿下分量最重的团体金牌,一切都值了 。
那届亚冬会,韩梅在1000米项目上滑出了1分15秒85,刷新了场地纪录 。要知道,女子1000米对中国速度滑冰有着特殊的意义——1986年王秀丽夺得的我国首枚亚冬会金牌就是这个项目,张虹在2014年索契冬奥会上实现金牌“零的突破”也是在这个项目上。韩梅赛后说,很开心能在如此有传统、有底蕴的项目上夺冠,希望能接过前辈的接力棒 。
从哈尔滨到米兰,这一年的时间过得很快。2025年3月,韩梅又在世界速度滑冰单距离锦标赛上拿下了女子1500米的季军 。带着亚冬会和世锦赛的奖牌,她踏上了第三次冬奥会的征程。
米兰的冰场,似乎总是带着些宿命的意味。对于韩梅来说,这里是检验她这四年成果的地方,也是她最想征服的地方。
比赛那天,韩梅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前一天宁忠岩的夺冠给了她巨大的鼓舞,她决定拼一把。枪响之后,她滑得很快,前700米乃至前1000米,她的分段成绩都排在了前列,甚至一度在所有选手中排名第一 。那种感觉就像爬山,她卯足了劲往上冲,想把那座山踩在脚下。
然而,速滑1500米是一场对体能分配要求极高的博弈。前面冲得太猛,到了最后400米,乳酸在肌肉里堆积,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韩梅后来形容那种感觉,用了很形象的六个字:老牛上坡的感觉。她说:“实在拉不动了,但是我真的拼尽全力,到现在脑仁都疼。” 。
1分54秒97。当这个成绩打在大屏幕上时,她知道,自己没有站上领奖台。最终排名第九 。如果放在几年前,这个名次可能会让她失落很久。但这一次,站在混合采访区里,她的泪痕虽然还在,眼里却多了几分释然。
她说,非常值得。尽管有遗憾,她觉得这也是自己这届奥运会的一抹中国红 。
那一抹中国红,有时候不只是金牌的颜色,也可以是第九名的颜色。只要那红色背后,是一个运动员拼尽全力、不留退路的付出。只要那红色,代表着一次次的靠近,一次次的不甘心,和一次次的重头再来。
韩梅的职业生涯,其实一直伴随着遗憾和突破的交织。2016年她破了全国纪录,惊艳世人。2018年平昌,她拿了第五,那是历史最好。2022年北京,她身兼五项,被誉为劳模,却依然没能站上领奖台。2026年米兰,她创下了中国在该项目上的冬奥最佳排名,但距离铜牌,其实也就差那么一点。
有人说竞技体育残酷,是因为它只记得冠军的名字。但韩梅的故事,却让人觉得,那些拼尽全力去靠近山的人,同样值得被记住。

她走过呼和浩特新华广场的轮滑场,走过沈阳体育学院的训练馆,走过平昌的冰面,走过北京的国家速滑馆,走过了日本“金牌之师”的训练营,最后走到了米兰。这一路走了二十多年,冰刀换了无数双,膝盖和腰上落下了一身伤病,但她还在滑。
在米兰的赛后,有记者问她下一个四年。韩梅愣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地笑着打起了太极:“意味深长,你们最后可以写,哈哈哈。” 。那个笑容里,有28岁运动员的成熟和狡黠。她没有说退役,也没有说继续,但她眼里还有光。
就在同一个采访中,她还说了一句话:“如果没有高木美帆、如果没有约翰(德威特)邀请我加入这个俱乐部,我可能从来都不会靠近这座山。对于我个人来说,我已经非常满足了,最起码我在米兰周期的前三年上过领奖台。可能就是老天给我考验吧。” 。
老天给的考验,她已经接了二十多年。从广场上的轮滑女孩,到如今中国女子速滑的领军人物,韩梅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摔倒,爬起来,继续滑。
远在呼和浩特的家里,父亲韩二礼和母亲张建平那天守在电视前。女儿在米兰比赛,他们在呼和浩特体育中心的媒体间,和启蒙教练王宇鹏以及一群速滑队员一起看直播。当看到女儿拼尽全力冲过终点线,两位老人手捧着鲜花,脸上是自豪的笑 。
他们最清楚,这一分多钟的背后,是无数个天不亮就起床训练的日子,是无数次远离家乡的孤独,是每一次摔跤后咬牙爬起来的坚持。
那个在广场上对轮滑一见钟情的小女孩,如今已经28岁了。她把最好的青春,都洒在了冰面上。而冰面,也回报给她一个更强大的自己。
米兰的夜渐渐深了,冬奥会的比赛还在继续。韩梅收拾好装备,慢慢走出赛场。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她可能还有比赛,可能还要面对新的挑战。但至少在这一刻,她可以对自己说,你靠近了那座山,你看到了山顶的风景。
那抹中国红,在米兰的夜色里,依然鲜艳。
更新时间: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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