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东：我爱北方的雪

散文／作者：徐明东

我生在南方，冬日的雪总轻飘如絮，染着几分柔婉的浪漫，终难遇见一场真正纯粹的雪景，更读不懂那雪藏天地间的风骨与温情。

行至半生，足迹自温润南方踏向广袤北方，遍履雪域高原与塞北大地，阅尽世间万千雪色，才终于在漫漫风雪里，读懂了北方雪的模样，也在心底深深烙下了对这片雪色的眷恋。

我的雪之奇遇，始于广袤的青藏高原。那里的雪，是天地造化的极致，藏着最纯粹的自然磅礴，让我这个南方人第一次懂得，雪可以如此有力量，如此有风骨。曾伫立喜马拉雅山麓，遇见此生难忘的日照金山，黎明时分，漫天风雪渐歇，第一缕金光刺破晨雾，缓缓洒向皑皑雪峰，原本莹白的雪山之巅，从淡金渐染成赤红，雪峰在湛蓝天幕下熠熠生辉。三江源头的冰雪在晨光中消融，清冽溪流蜿蜒穿过雪原，雪色与金光相融，冰峰与碧水相映，那份澄澈与壮阔，是天地独有的惊艳，直抵心底。也曾行至昆仑山、唐古拉山的垭口，邂逅八月飞雪的奇绝，彼时内地盛夏蝉鸣阵阵、骄阳似火，满城葱茏温热，高原之上却罡风凛冽，雪山如沉默巨人守护着苍茫大地，狂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砸在车窗噼啪作响，落在肩头瞬间凝霜，哈出的白气在鼻尖凝成冰碴，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这里的雪，下得肆意、融得决绝，无半分市井烟火，唯有山河的苍茫与天地的浩瀚，让我窥见雪藏天地的磅礴力量。

离开高原，扎根北京，数十载与京城的瑞雪相伴。北京的雪，是皇城根下独有的温润与雅致，落得克制，美得含蓄，将古都千年底蕴揉进片片雪花里。冬日清晨，推开窗便遇惊喜，雪落紫禁城，红墙黛瓦覆薄雪，朱红映白絮，飞檐缀雪团，一半皇家庄严，一半雪色温柔，一步一景皆是水墨丹青的韵味。什刹海冰面覆雪，岸边垂柳凝着雪条，颐和园的昆明湖畔，雪落亭台、水映雪色，喧嚣的长安街也因雪变得静谧从容。京城的雪懂留白的诗意，不似高原雪的凛冽，只轻轻覆在古都每一处角落，在红墙、胡同、园林间勾勒温柔轮廓，赏京城的雪，像品一杯温吞的花茶，淡香萦绕，余味悠长，让我在都市烟火里，体会到雪的温润美好与人文的厚重。

世人皆道雪域雪景冠绝天下，这是雪赠予，于山海壮阔处见山，于天地寂寥中见自己。我亲历过喜马拉雅山脉的日照金山，见过三江源头冰雪覆盖的壮阔景象，邂逅过昆仑山、唐古拉山的八月飞雪，赏遍过北京城的雅致，也算见过世间极致的雪色。可若说真正读懂北方的雪，真正遇见雪的本真，却是在东北。因工作与亲情牵绊，岁岁年年与东北的雪相逢，与这片黑土地的人结下深厚缘分，唯有这里的风雪，让我知何为“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何为真正的北方雪魂。

东北的雪，是黑土地孕育的豪迈，是白山黑水滋养的磅礴，恰如东北人刻在骨子里的性格——坦荡、热烈、厚重，不藏着掖着，酣畅淋漓地将天地拥入怀中。一场暴雪落下，无需半日，天地间便换了人间，成了一片纯粹到极致的白色世界。漫天鹅毛大雪浩浩荡荡席卷旷野，似千万只白蝶振翅，掠过白桦林的枝桠，掠过黑土地的田垄，掠过错落的屋舍。房屋都顶着厚厚的雪帽，屋檐垂着半尺长的冰棱，晶莹剔透如水晶帘子，在寒风中轻轻晃动，碰出细碎的叮当声。路边的白桦林裹着银装，笔直挺拔的树干衬着蓬松的雪团，枝桠向天际舒展，像东北人敞开的怀抱，坦荡又包容；偶尔有风吹过，雪沫子从枝头簌簌落下，惊飞了麻雀，添几分灵动。

远处长白山隐在白茫茫的雪雾里，峰峦叠嶂皆被白雪严裹，只露出淡淡的青灰轮廓，像一幅浓墨淡彩的写意长卷；近处松花江覆着皑皑白雪，江面结着厚厚的冰，这样的自然美景，成了人们的冰雪乐园；辽阔无垠的田野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像铺了一层无边无际的白绒毯，雪层下的黑土地正悄悄积蓄力量，藏着东北人对来年丰收的期许，也藏着东北人骨子里的坚韧。踩在东北的雪地里，积雪能没到脚踝甚至膝盖，脚下“咯吱”声响厚重而有力，每一步踏下，都是与这片土地最真切的触碰，像东北人说话，直来直去，落地有声。

东北的雪，塑了东北人的骨，融了东北人的情，也藏着这片黑土地的历史与文化。这份风雪滋养的风骨与温情，在我一次次的往来中，深深融进了心底。这片土地上，曾迎着漫天风雪孕育闯关东的坚韧，祖辈们踩着齐腰深的雪拓荒，风雪磨硬了他们的脊梁，炼就互帮互助的热肠；也曾在茫茫雪野里书写着北大荒的传奇，知青们在雪地里垦荒、耕耘，用热血与汗水将荒原变成粮仓，风雪里的坚守，成了刻在这片土地上的永恒记忆。

东北人的热情、豪爽与质朴，恰似漫天暴雪，热烈奔涌，毫无保留。一句“咱东北天冷，可不能冻着远道而来的朋友”，质朴的话语里满是真诚；门外刺骨寒风，零下三十几度的严寒，一踏进家门，亲情的暖意便如暖阳般包裹全身。厨房铁锅滋滋作响，酸菜白肉锅咕嘟冒泡，锅包肉清脆香甜，小鸡炖蘑菇的浓香，在屋里肆意弥漫。雪后的集市热闹非凡，藏着独有的烟火气，赶集的人穿着棉袄棉裤，戴着狗皮帽子、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穿梭往来。冻梨、冻柿子果肉清甜多汁，顺着喉咙往下淌，冰得人直打哆嗦；冰糖葫芦裹着厚厚的糖壳，咬一口，脆甜里带着冰碴儿的凉，沁人心脾。商贩们吆喝声，此起彼伏，声音穿透雪雾，格外清亮。雪落在他们的帽檐、肩头，凝成雪霜，可他们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这便是东北人，在暴雪里铲出生路，在严寒里燃起炭火，任凭风雪再烈，也能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这份坚韧与豁达，皆是风雪所炼就。

东北的雪，不似江南雪的娇柔，不似高原雪的凛冽，不似京城雪的含蓄，它带着北风的凛冽与旷野的豪迈，来得轰轰烈烈，落得坦坦荡荡，走得干干净净。春日暖阳升起，积雪便汇成小溪潺潺流淌，滋润干裂土地，不留一丝留恋，却把希望留给春天。它知自己的使命，是为这方土地带来纯净，带来安宁，带来来年的丰收。寒到极致，也暖到心底，这便是东北的雪，是北方的灵魂。

半生岁月，踏遍雪域与塞北，阅尽不同的北方雪色：高原的雪，是天地的壮阔，藏着自然的力量；京城的雪，是古都的雅致，藏着都市的温情；而东北的雪，是土地的风骨，是人的性格，是藏在凛冽里的温暖，是融在岁月里的温情。我本是南方人，却因这一路雪景，更因这常来常往的东北情缘，深深爱上了北方的雪。而唯有东北的风雪，入了眼、进了心、融了情，让我懂得雪从不是单一的景致，它是刻在北方人骨血里的浪漫，是融在黑土地岁月里的眷恋。

如今，每当冬日来临，我总会盼着奔赴东北的行程，盼着那漫天飞雪覆山河的壮阔，盼着亲友的温暖相待，盼着那份独属于东北的，雪的坦荡，人的赤诚。北方的雪，是景，是情，是忆，是刻在心底永恒的印记。这雪，落在北方的土地上，落在北方人的心里，也落在我次次奔赴的归途里，伴我岁岁年年，愈发浓烈，不曾相忘。

又是一年雪落时，雪花洋洋洒洒地飘落，漫天飞絮覆山河。我捧一杯热茶，站在窗前，看着白茫茫的世界清宁辽阔，心中满是欢喜。我爱北方的雪，爱它的纯净，爱它的豪迈，爱它的温柔，这份爱，会如北方的雪一般，岁岁年年，永不老去，在每一个寒冬里，绽放出最动人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