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江湖暗藏兵,黄龙社俞大娘刀定两代吴越王,七十二年海上传奇

钱塘潮水撞上捍海塘的刹那,俞大娘总想起四十年前那个雾夜。

那时她还叫阿俞,洞庭湖上的船娘,丈夫姓俞。

他们的三桅船载着江西瓷器和湖州绫罗,在江陵码头被“俞大娘”的万石巨舶超越时,满江船夫都会指着他俩笑:“这也是俞大娘?雀鸟见凤凰!”

丈夫不恼,只把她往怀里揽:“咱将来也造那样的大船。”

后来船造了,丈夫死在江陵。那年她二十四岁,执意将船开过运河、入钱塘、放洋出海。

船老大劝她:“夫人,海上不比江湖,没有靠山会喂鱼的。”

她立在船头,腰间别着丈夫留下的斫鲙刀。

望着浑黄江水渐成碧蓝,只说了两个字:“开船。”

那是唐天复二年。

钱镠刚刚平定徐绾之乱,从田頵手里赎回质子钱元瓘,杭州城头换了三次王旗。

俞大娘的船队泊进明州港时,带来的不是贡品,是三百石硫磺——淮南严禁售与吴越的火药原料。

接待她的港吏姓蒋,名承勋。

“夫人可知,贩此物入吴越是死罪?”

“我贩的不是硫磺。”

俞大娘解开舱底暗格,黄绸衬里,端端正正供着一尊木雕龙王,“是龙王香火。”

蒋承勋看了她很久。

那年深秋,明州港外的渔山岛多了座龙王庙。

庙里不供僧道,供的是贩盐起家的吴越王钱镠长生牌位。

往来海商焚香起誓、歃血分利,渐渐聚成规矩:遇风浪互救,遇官府互保,遇战事——

“遇战事,”俞大娘将斫鲙刀插在案头,“黄龙社的船,听吴越王调遣。”

蒋承勋提笔,在社簿第一页写下她的名字。墨迹未干,窗外潮声大作。

那是吴越宝正六年初春。

钱镠八十一岁,卧于杭州王城锦楼上,已三日不进米羹。

俞大娘立在锦楼外廊,听得见里头钱传瓘;

如今该叫钱元瓘了,低哑的禀报声。她在海上传言,老王爷怕是不成了,淮人若趁机来犯……

廊下忽然起了一阵轻动。

她回头,正撞上一道目光。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素净道袍,乌发只挽一根白玉簪,立在料峭春风里像一株未开的白梅。

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男孩,锦衣玉带,生得极清秀。

“夫人。”有人行礼。

俞大娘便知这是谁了——马氏,钱元瓘的正妃。

马氏膝下无出却将庶子皆视如己出的那位。那男孩该是钱弘俶。

马氏向她微微颔首,牵起孩子往里走。擦身而过时,钱弘俶忽然仰头,极认真地看了俞大娘一眼。

“母亲说,”孩子声音清亮,不带怯意,“东海龙王庙的长生牌,是供奉祖父的,多谢娘子。”

俞大娘愣住。

马氏亦驻足,回身裣衽:“社船运回的硫磺,军器监制成了火药;运回的砂金,户部折了岁贡。

父王常说,吴越立国七十二年,一半靠捍海塘,一半靠黄龙社。”

她声气温柔,不像是王妃对草莽,倒像姊妹叙话。

俞大娘垂下眼睑,望着自己握了四十年船舵的粗粝双手。

“王爷福泽。”她说。

“娘子,”马氏忽然上前一步,低低道,“有一事,恐需娘子决断。”

她说到这里,内殿传来窸窣声。是钱镠醒了。

俞大娘没能见到吴越开国之主最后一面。

她立在锦楼外,隔着屏风,听见那个贩盐起家的老人在榻上吩咐儿子:

“元瓘……海上那些人,非臣非民,非盗非商。

你用好了,是国之臂膀;用不好……便是心腹之疾。”

“儿谨记。”

“不,你不必记这个。”

老人喘息片刻,“你只需记着——他们也是人,有父母妻儿,葬在海浪里无人收骨。

你敬他们一尺,他们还你一丈。”

屏风内外,一时俱寂。

三月初八,钱镠薨。钱元瓘嗣位。

当月,淮南遣使过江,名为吊唁,实则刺探。

使者归去未及三月,吴国水师集于润州,艨艟蔽江。

黄龙社接到王命时,俞大娘正在明州港装船。

三百艘社船,载的不是瓷器茶叶,是狼山江之战要用的一应物件。

“灰。”她指着舱底堆积如山的麻袋,“五千石。”

“豆。”又指另一批,“三千石。”

蒋承勋的侄子蒋衮立在她身后,神情困惑:“夫人,吴越水师有战船五百艘,不缺压舱物……”

“这是压舱物。”俞大娘打断他,“也是克敌之物。”

她摊开海图,指尖点在狼山。

“四月东南风起,吴军必趁风势、抢占上风位。

我军迎风,烟灰迷敌眼目;

接舷时,豆撒敌船、沙铺己船——血战豆上,敌军立不稳,我军稳如磐石。”

舱内海商们面面相觑。

蒋衮忽道:“夫人从何处习得此战法?”

俞大娘没答。

她想起很多年前,洞庭湖的月夜,丈夫教她如何在甲板上撒豆防滑。

他说:阿俞,水上人家,一不稳就丢命。

她那时笑着踩在豆子上打滑,跌进他怀里。

“传令。”她攥紧斫鲙刀,指节发白,“明日卯时,黄龙社全队,溯江西进。”

四月十七,狼山江。

钱元瓘立于帅舰,望着东南方黑压压蔽江而来的吴军水师。

五百艘吴船,帆樯如林,顺风疾进。吴越军逆风,烟灰难扬,诸将面有惧色。

“不急。”他说。

他在等。

等东南风转为南风——哪怕只一刻。

天意难测。但有人测了四十年。

俞大娘的船队伏在狼山阴影里,她掌舵四十年,凭后颈皮肤就能感知风向每一丝变化。

未时三刻,她睁开眼。

“风转向了。起帆。”

三百艘社船从山影里斜刺而出,抢在上风位。

吴军统帅彭彦章大惊,急令转舵。就在吴船调头的瞬间,吴越舰上——灰起。

“放!”

五千石烟灰顺风泼洒,白昼成昏,吴人不能开目。

钱元瓘令旗再展,吴越舰趁灰雾逼近,豆、沙齐撒。

接舷战起,吴军士卒踏在浸透鲜血的豆粒上,成片滑倒,阵势大乱。

俞大娘没有参战。

她的船停在战场边缘,看火油倾入江水,看四百艘吴船焚成火炬,看钱元瓘的帅旗插上狼山江心。

蒋衮立在船舷,浑身溅血,兴奋得发抖:“夫人!胜了!吴人水师全军覆没!”

俞大娘嗯了一声。

她望着江面上漂浮的残骸与尸身,想起二十四岁那年,丈夫的船沉在长江,她趴在碎木上漂了三天三夜。

打捞她的渔民说:夫人,节哀,水上人家,都是这个命。

她那时没有哭。

四十年后,望着满江敌军的尸首,她仍旧没有哭。

“回港。”她说。

狼山大捷后第三年,钱元瓘病逝。

继位的是钱弘佐,年未及冠。又六年,钱弘俶嗣吴越王。

那一年俞大娘六十七岁,须发尽白,已不再亲自出海。

黄龙社的日常由蒋衮主持,

中日航线年年不断,越窑秘色瓷、吴越锦绫等从明州港流向博多,再从博多带回砂金与木材。

俞大娘住在渔山岛龙王庙后的小院里,每日喂鸡、晒网,像个寻常渔妇。

直到钱弘俶遣使来请。

来的人是王妃孙太真。

孙氏比马氏年轻时的模样更明艳些,但眉眼间那股沉静如出一辙。她入庙焚香,拜过龙王,又拜过钱镠长生牌位,才转到后院。

俞大娘正在廊下补渔网。

“娘娘屈尊至此,”她头也不抬,“所为何事?”

孙太真在她身侧坐下,接过梭子,替她续网线。王妃显然做过此事,手法娴熟。

“十八年前,母后马氏崩逝。”

孙太真低声道,“临终前嘱咐大王:黄龙社助吴越三代,如今海内初定,不可令社船寒心。该给的封赏,一文不可少。”

俞大娘梭子一顿。

“大王拟将明州市舶司三成税银,拨作社船养赡之资。”

孙太真看着她,“娘子以为如何?”

俞大娘沉默良久。

“娘娘,”她忽然道,“你可知道,黄龙社最初是什么?”

孙太真摇头。

“是私盐贩子的共济会。”

俞大娘放下渔网,望着院外灰蓝的海天,“老王爷年轻时贩过私盐,杭州八都那些将领,一大半是他的旧同行。

天下安定,盐帮要洗白,于是变成海商社。”

她顿了顿。

“但有些事,洗不掉。比如不服官府管,比如只认人不认法。”

孙太真静静听着。

“大王给的三成税银,”俞大娘轻叹,“不是封赏,是买断。

拿了这笔钱,黄龙社就不再是江湖同道,而是市舶司下辖的官商。”

“娘子若不想要,可以不接。”孙太真轻声道,“大王并无强迫之意。”

“我知道。”俞大娘望着她,“他像他祖父,不像他父亲。”

孙太真垂下眼睛。

“大王近日常与我商议一事。”

她声气极低,几乎被潮声盖过,“中原新朝鼎革,赵匡胤于汴梁立宋。

南唐、荆南、湖南……一个个都撑不住了。

大王说,吴越弹丸之地,七十二年来保境安民,靠的是在海内外夹缝里求生。如今……”

她停住。

俞大娘替她说下去:“如今缝隙快要合拢了。”

孙太真点头,眼中泪光一闪。

“大王想纳土归宋。”

这四字落在渔山岛的潮声里,轻得像一片落叶。

俞大娘握着梭子,久久无言。

她想起四十七年前,自己第一次踏上这座岛,在龙王庙里供起钱镠的长生牌。

那时她想的是什么?是借吴越王的势,护住丈夫留下的船队,在这乱世活下去。

七十二年。三代五王。

贩盐起家的老王爷早已作古,在狼山江上大破吴军的钱元瓘也化作尘土。

如今坐在杭州王城里的,是那个八岁孩童——那个说“多谢娘子”的清亮童声,已经长成了一国之主。

他在替一城百姓做最后的抉择。

“娘娘,”俞大娘哑声道,“社船的人,都是水上人家。太平时做买卖,战时就打仗。”

她站起身,推开院门。

门外,蒋衮与数十名黄龙社老船主静静立着,海风吹乱他们花白的鬓发。

“大王要纳土,我们不拦。”俞大娘望着这些共事半生的面孔,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钉进潮声里。

“但归宋之前,若还有一仗要打——黄龙社的船,仍旧听吴越王调遣。”

蒋衮弯下腰去。

老船主们纷纷弯腰。

孙太真立在廊下,以王妃之尊,向这些白发苍苍的海上渔人,深深裣衽。

太平兴国三年,钱弘俶纳土归宋。

吴越国除,两浙十四州入大宋版图。

钱氏族人北上汴梁,王姬命妇随行。

孙太真行至杭州城外,登车北望,但见雷峰塔初立,砖石未干。

她轻轻说:“缓缓归矣。”

同年,明州市舶司接收黄龙社船簿。

蒋衮任第一任押司,依旧往返中日航线,年过七旬而卒于海上。

渔山岛龙王庙香火未断。庙里那块钱镠长生牌位不知何时换成无字木主,往来海商仍旧焚香起誓、歃血分利。

有一年,年轻船主问蒋衮的孙子:社里最老的前辈是谁?

老人想了很久,说:姓俞,都叫她俞大娘子,没人知道她本名。

那她的船呢?

老人在海图上一寸一寸搜寻,最后指着茫茫东海上某处暗礁:这里。

舟人称此礁为俞娘礁。潮落时可见桅杆残骸,百年不朽。往来船只经此,必鸣笛三声——

敬那个二十四岁丧夫、孤身放洋、助吴越三代五王守住东南一隅的女子。

敬黄龙社!敬海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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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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