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晨光记

三九晨光记

胡军

天色原还是蟹壳青的，掺着些未化尽的夜的灰。待走到诊室东窗前，竟怔住了——整排玻璃窗都浸在蜜色的流光里，斜对面幸福里小区的楼顶，早已镀上一层温润的橘红。

霞是冬日的霞，没有夏日的泼辣，倒像谁用细毫蘸着淡胭脂，在生宣上轻轻晕染。那云絮被晨光梳成羽毛状，边缘镶着若有若无的金线，仿若天上垂下的冰绡罗幔。

忽然，楼宇间腾起薄雾——许是昨夜凝结的霜气，许是大地苏醒时的呵欠。就在这氤氲之中，那轮红日便开始酝酿。先是一点温润的鹅黄，羞怯地探出楼角；渐渐地，那暖色便荡漾开来，化作半弧，化作满圆，化作不可逼视的温柔光轮。

最妙的是颜色的变幻：初时是蜜蜡般的温润，渐渐化作古铜的沉静，待到全然跃出楼宇的怀抱，竟成了鲜润的珊瑚色——那是新雪映照的暖意，是梅花初绽时花蕊的颤动，是寒冬里最柔软的宣言。

光漫过来了。最高那栋楼的尖顶先被点亮，像一支被悄悄点燃的蜡烛。随即整片楼宇的东墙都泛起暖晕，冰冷的混凝土和玻璃，此刻都披上了蝉翼般的光纱。某扇窗子突然反射出一片跳跃的光斑，在诊室的白墙上画着金色的句读。

风还是微微的，带着三九固有的清冽。但这清冽里，忽然就有了蜂蜜水的甜润。你会觉得，这轮太阳是从所有早行人的呵气里升起的，从大地舒展的脉络里涌出的，从昨夜积攒的所有梦境里孵化的。

它祝福的方式如此静好——把光均匀地分给高楼的肩头，分给梧桐疏朗的枝桠，分给环卫工人扬起的扫帚尖，分给诊室里等待启用的针灸针。这温暖原是顶公平的，但凡向着东方的，都能领受这一份馈赠。

窗玻璃渐渐暖了。我轻轻呵气，在玻璃上化开一小片白雾，看见自己的影子正与那轮红日温柔重叠。原来我们都在这一幅晨光图卷里——被点染，被照亮，成为这个冬日清晨最柔软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