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人“炸年货”里的文化味 | 顶端观察

顶端新闻记者 张茹

临近马年春节，在河南，从豫北到豫南，从城市公寓到乡村院落都在为过大年做准备，“过油”，是一场超越烹饪的年末集体仪式。

油响，意味着“年”从日历上的抽象概念，变成了可感、可闻、可尝的实体。当麻叶、丸子、酥肉、带鱼等在热油中定型、着色，一系列关于团圆、祈福与延续的文化密码，也随之被“炸”进了寻常百姓的生活中。

先炸后蒸的酥肉、丸子、莲菜等扣碗，食之令人回味无穷。图源：中牟县融媒体中心

油锅边的年俗课

“如果要邀请一位对河南一无所知的朋友体验置办年货，我会最先带他感受炸年货的氛围。炸年货时，家里的长辈通常不许小孩随便说话，更不能评价食物‘炸过了’或‘炸轻了’。”河南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博士乔龙龙，点出了许多河南人习以为常却内涵深厚的年俗细节。

这些“民间禁忌”其实是农业社会生存智慧与文化敬畏的遗存。乔龙龙介绍，在物质不甚丰裕、油脂珍贵的年代，一锅年油承载着家庭未来一段时间的重要能量补给。过程中的“顺利”被赋予近乎神圣的期待，任何可能暗示“失败”的语言，都被视为不吉的干扰。孩童的静默，是对劳动成果的尊重，也是对“年”之庄重性的最初认知。

这种弥漫于准备环节的仪式感，是河南年货“文化味”的底色，它不张扬，却深入骨髓。“家里若有一年没做炸货，就感觉年味淡了。”河南媒体人张洁说。

河南大学哲学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叶平回忆起家中“必有的节目”，他说：“炸馓子、炸麻叶、炸油饼……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也喜欢。”

当食物被置于这种场景，它们便超越了口味，成为连接逝去时光与当下团聚的情感媒介。一盘炸货上桌，咀嚼的是酥脆，回荡的是家族记忆的共鸣。

仪式感的源头，往往指向更古老的信仰与传统。叶平特别提及了“最具河南特色”的祭灶麻糖。“这个典故，在《论语》里就有记载。”他引述了孔子在卫国(今河南北部)时“宁媚于灶”的典故，说明祭灶文化在中原的源远流长。用又甜又黏的麻糖“糊住灶王爷的嘴”，祈求“上天言好事”，这种充满人间幽默感的祈福方式，将严肃的祭祀转化为亲切的家庭活动，体现了中原文化务实而又不乏浪漫的特质。

炸丸子 张光辉 摄

有形年货，无形祝福

河南的年货清单，是一部用食物和物品书写的文化辞典。

吃进去的“福”与“团圆”。豆腐谐音“有福”，丸子寓意“团团圆圆”，扣碗则是待客的诚意与“分福”的古老实践。河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彭恒礼如此阐释扣碗与祭祀祖先传统的关联：“先做祭礼，祭祀结束后分而食之。分食祭品，就是‘分福’。”当扣碗在亲友间传递，分享的不仅是美味，更是来自祖先庇佑的“福气”和家族凝聚的温暖。

带回家的“长青”与“兴旺”。如果说食物满足口腹与心意，那么一些特别的“非食物年货”，则安顿着人们对时间与生命的深层希冀。

谈到此，彭恒礼特别提到了“门松”——一束用红丝线捆好的松柏枝，春节时插在门上。“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都可以花钱买，唯独青春买不到。”在万物凋敝的北方冬季，松柏的常青被赋予“永葆青春”的神奇力量。这份看似简单的年货，寄托着人们对健康长寿、生命活力的朴素而强烈的渴望。

同样，红灯笼也是必备年货。“灯与丁谐音，送灯寓意添丁”，彭恒礼说：“添丁不仅对国家和社会意义重大，对家庭的意义也非同凡响！”年货的变迁，悄然呼应着时代的关切。

炸带鱼 图源：河南省教育厅

年的味道在流动中沉淀

随着城市化与人口流动的加剧，年货的置办方式和背后的文化表达，也在城乡之间呈现有趣的对话与张力。

90后山西小伙史光明，毕业后留在郑州工作，今年接父母来郑州过年，成为两种年俗的“亲历者”。他敏锐地观察到差异：在山西老家沁源农村，备年货是“全家动手、提前一个月左右囤制”，是“够吃整个正月”的丰裕储备，核心场景是热闹的乡村集市。

在郑州，则是“碎片化、轻量型”的采买，多在商超或线上完成，囤货“只够除夕到初五”，更注重便捷与礼盒颜值。仪式上，村里保留着从祭灶到串门拜年的完整链条，“邻里间互相帮忙备年货”；城里则大幅简化，“祭灶、敬神等传统环节基本淡化，备年货、过新年多是小家庭内部的事”。

但这种差异并非割裂。叶平观察到：“现在城乡差别不大……像胖东来里面就有很多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以服务和文化体验闻名的胖东来超市，已成为不分城乡的河南人购置高端年货、体验“消费温情”的共同选择。传统大集与现代商超并存，自制食物与预制菜礼盒共荣，构成了当代河南年货市场丰富而立体的图谱。

城乡两种模式中拥有共同的文化内核——对团圆的渴望、对吉祥的祈愿、对亲情的维系，以不同的形式顽强地表达着。“就目前调研的情况看，农村的年俗传承得更好，年味相对浓郁。”彭恒礼说。

炸年货的油香，升腾生活理想；门楣的松枝，凝驻青春理想；传递的扣碗，团圆家族理想；非遗的巧作，承续文化理想。就连那被笑着“吐槽”的春节走亲戚时河南专属的“两箱牛奶”，人们也认为其中满含“质朴、慷慨与诚挚的祝福”。

当油锅的喧嚣归于平静，当年货摆满案头，河南人置办和享用的，早已超越物质本身。这浸润在每一份食物、每一个物件、每一道程序里的理想之光与生活之热，正是中原大地春节最深厚、最绵长，也最沁人心魂的“文化味”。

来源：顶端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