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志明市堤岸老街深处,一座祠堂正殿里,明朝历代帝王的牌位从头排到尾,最后一位是崇祯。
点香的人满口越南语,墙上的汉字对联,没人读得懂。

这是真实存在的明乡嘉盛堂。
走进这座祠堂,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佛像,不是观音,而是一排整整齐齐的帝王神位。
正殿用的年号叫"龙飞",翻遍中国史书找不到这个年号。
据传,当年立牌位的人不敢写真实的明朝年号,怕招来麻烦,就造了一个虚拟纪年。
这个小心思藏了几百年,连牌位都不敢光明正大地写,可见当时的处境有多微妙。

正殿两侧挂着一副对联——"明王治南天,天光化日;乡里安居越地,地利人和"。
把每句话的第一个字连起来读:明乡。
这是写对联的人埋下的暗号。
几百年后,后人站在对联前面拍照发社交媒体,大概率不知道祖先把身份藏在了文字游戏里。
守着这座祠堂的人,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明乡人。
在越南,这个词特指一群人——明朝灭亡后流落越南的中国遗民后代。

1679年,持续八年的三藩之乱走向尾声。
广东沿海有一支水师,眼看大势已去,面前只剩两条路:投降,或者死。
统领这支水师的人叫陈上川,广东吴川人,早年追随南明永历政权,后来被郑成功封为高、廉、雷三州总兵。
另一位统领叫杨彦迪,长期盘踞在北部湾龙门一带,同样是不肯归顺新朝的硬骨头。
陈上川选了第三条路。

带着三千多部众,五十多艘战船,一路向南,驶进了越南广南国的港口。
到了越南并不意味着安全。广南国的阮氏家族收留了这批人,但不是出于同情。
阮氏家族当时正在跟北方的郑氏政权打内战,国土南端大片荒地没人开垦,正缺劳动力。
这批从中国来的人,有军事经验,有航海技术,还会种地经商——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开荒队。
阮氏的做法很精明:不让陈上川、杨彦迪驻扎在核心地带,而是把他们打发到最南边的蛮荒之地。

那个地方叫水真腊,也就是今天的湄公河三角洲一带。
当时那里还在高棉人的控制下,丛林密布,瘴气弥漫,几乎没有开发。
陈上川带着人去了,二话没说,直接干活。
开荒、修路、建港口、通商道。
短短几年时间,原本的荒野竟然变成了一个贸易中转站,中国、日本、欧洲的商船都开始在这里停靠。

杨彦迪被安排到了另一处,同样扎下了根。
还有一个叫鄚玖的雷州人,在今天越南最南端的坚江一带建起了一个小型港口政权,境内制度完全仿照明朝,办学校,用汉字,搞得有声有色。
这三路人马,后来被越南史书合称为"清初三大华人移民集团"。
今天的胡志明市、前江省、同奈省、坚江省——越南南部这些经济重镇的最初雏形,就是这群"大明旧人"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越南阮氏家族也没亏待这些人。

允许他们保留明朝衣冠,说汉语,过中国节,建宗祠。
这些人聚居的社区有一个专属名字:"明香社"。
"明香"两个字的意思很直白——延续明朝的香火。
在明香社里,端阳节、中秋节、重阳节一个不落地过。
男人束发穿长衫,走在街上一眼就能跟越南本地人区分开。
阮氏家族甚至让明香人负责港口的船只检查、货物定价和外交翻译,等于把对外贸易的关键岗位交给了这些人。

日子一长,问题来了。
这些人绝大多数是男性,到了越南只能娶当地女性。
第一代人还能说流利的粤语、闽南话,到了第二代、第三代,母亲这边的越南语开始占据家庭语言的主导地位。
混血的孩子越来越多,面孔越来越像本地人,衣服渐渐换了,发型渐渐变了,舌头上的语言也一点点挪了位。

1826年,越南明命帝下了一道诏令,把"明香"改成了"明乡"。
一个字的差别,背后的意思天差地别。
"明香"是"明朝的香火",是遗民的自我认同。
"明乡"是"来自大明的本地人",是官方盖章的身份改写。
紧跟着,越南朝廷又出了一连串规定:明乡人不得自称华人,不得加入华侨商会,落地生根之后不许北返。
甚至连发型都管——禁止明乡人像清朝移民一样剃发蓄辫,必须跟新来的中国人在外表上做出区分。

这些规定的目的只有一个:让明乡人彻底变成越南人。
到了20世纪,法属殖民当局又补了一刀——1933年,法国颁布法令,规定此后出生的明乡人子女自动成为法属公民。
二十多年后,南越政权再加一条:明乡人一律为越南公民,不得放弃国籍。
法律一层层叠上去,身份就这样被一纸文书一纸文书地改写了。
到了20世纪初,明乡人群体中的汉语方言已经大面积失传。

父辈还能说几句广东话、福建话,到了这一代,全部切换成了越南语。
语言断了,文化的脐带就断了大半。
可有些东西,三百年都没磨掉。
今天的会安古城,明乡萃先堂里依然定期举行祭祖仪式。
胡志明市的嘉盛堂,会员结婚前两天必须回到会馆祭拜,家里添了新生儿也要向会馆通报。
边和市的陈上川祠堂,每到祭日依然有人焚香。越南官方封陈上川为"上等神",当地人至今祭拜。
会安古城那满街的中式灯笼,据说最初就是明乡人挂在门口用来解乡愁的。

一个人挂,两个人挂,整条街都挂,几百年后变成了世界文化遗产的标志性景观。
嘉盛堂有一条规矩:只有父系血脉能追溯到明乡先祖的人,才有资格加入。
这条规矩到今天还在执行。
读不懂墙上祖先写下的汉字,却记得每年要回来给祖先上一炷香。
说不出一句完整的中文,可是结婚前一定要先来祠堂报到。
嘉盛堂正殿还有一副对联——"明圣先王,越国亦闻声教;乡党宗族,亚洲同此冠裳"。
写这副对联的人生活在两三百年前,大概也没想过,后来的后人需要找人翻译,才能搞明白自己祖先到底写了什么。

可他们还是来了,还是在牌位前站定了,还是点着了那炷香。
语言会失传,文字会陌生,面孔会改变。
但有些东西刻在了骨头里,三百年,没断。
参考信息:
明乡人:近代流落越南的明朝遗民·澎湃新闻·2021年11月
更新时间:2026-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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