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从口入(散文)


立春只是薄薄地掀开一角序幕,春便似幽灵般潜入了人间。它不只是看的,看的是一抹鹅黄在柳梢欲说还休;也不只是听的,听的是冰澌在溪涧暗涌的秘语;它更是能含在口里,细细品味的。若说观春是用眼睛与它遥遥致意,那么,品春,便是将它那游魂似的、无孔不入的精魄,邀入唇齿,纳为腑脏的一部分了。

我的这点体悟,是从祖辈的泥土与风雨里承来的。在他们看来,天地交泰,万物苏生,最先知晓的,怕不是人,而是那些贴着地皮的草木精灵。一场酥雨过后,地衣便从石隙间软软地胀开来,黑绿黑绿的,像大地初醒时惺忪的泪痕。松林里的菌子,顶着一身潮润的清气,在腐叶下探出圆乎乎的头来。那时节的我们,提着竹篮,脚步比春风还轻快,生怕惊走了这第一缕春的魂魄。菜园里更是藏不住的生机:越冬的菜苔,一夜之间便蹿得老高,撑着一身翡翠;地下的韭菜,冒出紫红的尖芽,锋利得能划破残冬的梦;蜷缩的豌豆苗,也悄悄地舒展开腰肢,那嫩须颤巍巍的,仿佛在试探空气的温度。

这些地衣、松菇、荠菜、马兰头、香椿、春韭、豌豆苗……一旦被拣选到竹篮里,它们便褪去了“野菜”或“家蔬”的旧名。它们是春派遣到人间的信使,是有形有质的“春之元”。那春的色彩,便凝在香椿头嫣紫与翠绿的渐变里;那春的气味,便是青蒿被掐断时涌出的那股清苦回甘的芬芳;那春的能量,就藏在菜苔那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中;那春的节奏,便是看它们在滚水中如何迅速褪去生涩,变得温顺碧绿。它们让那原本无可捉摸的“春意”,变得具体而微,触手可及。

让春从口入,这仪式便有了古老的温情。洗净的野菜,或焯水凉拌,淋几滴麻油,便是一盘山野的清气;或与腊肉同炒,让咸鲜裹着新嫩,是岁月与新生最家常的拥抱。至于那春韭,最是动人。想起杜工部那句“夜雨剪春韭”,千年前的那个雨夜,那剪下的何止是韭菜?分明是暗夜里的生机,是待客的暖意,是乱世中一点熨帖人心的、可咀嚼的春天。而今,我如法炮制,刀刃过处,汁液清芬,那被囚禁了一冬的春光,便轰然一声,在斗室里释放开来。

所以说,春天是无远弗届的幽灵,也是盘中之餐。它宏大,也精微。我们看它,听它,感它,终究有些隔膜;唯有当它经过水火,化作舌尖一缕或清冽或醇厚的滋味,顺着咽喉,暖洋洋地落入腹中,我们才算是真真切切地,将整个春天,拥抱进了自己的生命里。这大概就是乡下人的智慧:最深切的懂得,往往从最质朴的咀嚼开始。春在枝头,亦在心头,更在齿颊留香的这一口鲜甜里。

作者简介:刘春芳,陕西洛南人,中共党员,高级政工师,研究生学历。现为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西安市未央区作家协会会员,并担任未央区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及《漆水文学》专栏作家。工作之余,她始终秉持对文字的热爱,以细腻笔触抒写生活点滴,留存岁月感动,多年来在市级以上报刊及主流网络平台累计发表散文、诗歌、新闻等作品近200万字,曾参与合著文集《散文十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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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2-07

标签:美文   散文   菜苔   地衣   香椿   竹篮   洛南   野菜   韭菜   作家   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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