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关将至。小雪落下,只洇湿了土地片刻,而我的记忆已随之舒展。
六岁的年关里,演武镇的雪落满了古柏。我提着饭盒,站在营业厅外,看漫天飞雪映着年终决算彻夜不熄的灯火。父亲在里面,银行人没有过年——这是我童年最深的印象。年夜饭的缺席,由我和母亲端着饭菜,一年年地补上。
但我对这片土地真正的理解,并非始于那些雪夜的灯火,而是始于梓潼县城北门菜市一个嘈杂的清晨。
那时我还很小,小到必须紧紧拽着父亲的衣角,才不敢被人流冲散。就在我们穿过人群时,一位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把青菜葱蒜的阿婆,忽然抬起眼,一把拉住父亲的手臂。她粗糙的手上还沾着泥土,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许同志!好领导啊,你是好领导啊!”父亲赶紧弯下腰,连声说“阿婆,您千万莫客气,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我躲在他身后,悄悄地看着这一幕。后来我才知道,阿婆曾因购买种子化肥犯愁,是父亲为她家里人办理了一笔小额贷款,解了燃眉之急。那个混杂着泥土与市井气息的清晨,那句朴素的“好领导啊”,像一颗微小却坚硬的种子,落进了我稚嫩的心田。我忽然朦胧地意识到,银行的工作不仅仅是一份谋生,它还能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创造出真切的价值。其实那时的父亲哪是什么领导,不过是乡镇信用社的一名普通客户经理,只是在老百姓心里,那个愿意为他们奔波的人,就配得上一声“领导”。
真正让这颗种子开始生根的,是演武镇那个女孩的故事。
那时我已经能坐在父亲摩托车的后座上。有一年夏天,我们去演武镇。父亲将车停在一个看起来格外冷清的院子外,没有立即进去,而是在门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低声告诉我,这家有个女孩,考上了省城的好大学,成绩特别好,但家里情况很特殊——母亲精神不太好,父亲又酗酒,整个家像在风雨里飘摇。虽然有地,有国家的补助,但离上大学的费用,还差着一大截。
“那孩子眼睛里有一种光。”父亲说,“是那种很想改变、很想向上的光。”他说这话时,摩托车的引擎刚熄火,四周静得出奇,只有远处万家灯火旁鼓噪的阵阵蝉鸣。
那时的助学贷款,远没有如今这般方便快捷。后来我才知道,为了那笔助学贷款,父亲前前后后收集材料,写情况说明,上门实地调查,了解这个特殊的家庭的实际情况,“有地,说明有根基;有补助,说明国家在管;孩子能考上这么好的大学,说明这个家有希望。”“我们农信,我们农商银行的助学贷款不就是要给这样的希望搭把手吗?”
最让我震撼的是故事的后续:那个女孩,在大学二年级时,靠着勤工俭学和奖学金,竟然提前还清了那笔贷款。父亲收到还款凭证那天,难得地哼起了歌,那天他哼的调子格外轻快,虽然依旧不在调上,但我知道,那是他少有的、从心底漫上来的欢喜。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我明白了农信人做的,不只是发放贷款、吸收存款,而是在最具体的生活里,看见那些微弱的、却倔强闪烁的光,然后用自己的方式,为那光添一把柴、挡一阵风。那个女孩还回来的,不只是钱,更是一个证明——证明再贫瘠的土地,也能开出向上的花;证明善意与信任,真的能改变一个人、一个家庭的轨迹。
父亲的摩托车,载着我穿行过无数次从演武镇回家的黑夜。路边的树木在夜色中张牙舞爪,常吓得我紧闭双眼。那辆摩托车也跑遍了演武镇无数条遍布泥泞的山路。父亲不惧风吹日晒,不惧严寒酷暑,那时的客户和同事见到他,总笑说:“你怎么晒成非洲人了?”那时的演武镇,除了镇上那条直路,全是泥巴路;那时的存款,必须到开户银行办理。可演武镇太偏太远了,为了揽储,父亲的摩托车后来换成了小汽车,他精心接送着一个个储户,在山路间往返。
再后来,这条路延伸向更偏远的大新乡。“穷山恶水出刁民”,人们这样形容当年的大新乡。劳动力流失,土地荒芜。我看见父亲一日日鬓边生出白发,也一日日见证大新翻天覆地的变化:给农民找出路、做规划、请专家、发放小额农贷、逐步扩大养殖规模……一个曾经的养殖户对父亲说:“从前我没钱,人人都看不起我。感谢您的帮助,让我扬眉吐气地做回人。”那一刻,我仿佛又看见了菜市阿婆眼里同样的感激。后来,国家推进高标准农田建设,农商银行发放了一笔笔绿色贷款,吸引了许多青壮年返乡创业,大新乡贫瘠的土地上生长出了一块块高标准高质量的现代化农田;大新乡蜿蜒村道边金黄的油菜花,或许就开在某笔小额农贷支持过的土地之上。
那时我已进入大学。其实直到那时,我才明确知道农信社也是一个企业,而我学的第一课就是“企业的最大目的是盈利”。可农商银行为什么还要发放这么多低利息的小额农贷?父亲告诉我:“作为一个从这片土地里生长出来的银行,我们有特殊的使命,那就是服务‘三农’,而农村市场正是我们农信人赖以生存的根。”四川农信这四个字,在我心里从此有了温度与重量。
热爱,便从这些具体的人、具体的故事里,不可抑制地生长出来。
所以,当我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尽管拥有更轻松的选择,我的方向却从未如此清晰。我知道回到梓潼、进入农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无数个清晨点亮网点的灯,看下班时窗外潼江上的星光渐稀;意味着在这片看似熟悉却不断变迁的土地上,学习与它对话的新语言。我早已见过值班时泛着潮气的屋子,母亲晒得干爽的被子,放进去不一会儿就会返潮;也听说过父亲在2008年的地震中折返营业室,踩着碎玻璃和落灰,抱出保险箱。
但我更清楚,我生命的根系,早已深植于此。当昔日的同窗奔赴远方,在朋友圈分享精致惬意的生活,我也会偶尔羡慕。高强度的工作常使我腰酸背痛,手指僵直,甚至连父亲最初也认为这份工作太苦,不愿让我踏入这行。但我从未后悔过这个选择。我的心,始终热切地亲吻着这土地的每一寸。
如今,我二十五岁,是一名柜员。在柜台里,我办理着各种业务。每一次点击确认,都仿佛用指尖触碰着这片土地滚烫的脉搏。每当有人来咨询助学贷款,我总会想起那个女孩——她现在一定拥有了光明的前程。父亲当年守护的那点光,已然燎原。我在做的,是和父亲一样的事——在这片土地上,做一个看见光、相信光、并愿意为那光做点什么的人。
父亲从我六岁那年担任信用社主任,到他如今五十六岁在石牛支行做客户经理,这片土地给过他最高的奖赏——不是职位,而是那个女孩提前还清的贷款凭证,是无数个像北门菜市阿婆那样的记得。如今,它开始将同样的丰厚与深沉给予我。我接过的,不仅是一份职业,更是一份需要俯下身、倾听最微弱呼吸的承诺。
父亲的山河岁月,像梓潼的潼江,从山涧出发,九曲回肠,终归平阔。而我的江河,刚刚发源。我们在不同的河段里奔流,却共同灌溉着这片热土。
最近一次家庭聚会,当我提起有客户信任我,连续几年特地从外地回来找我存款时,父亲又哼起了歌。依然是熟悉的跑调,但全家人都会心地笑了。我知道,这片土地早已把它的旋律刻进我们的血脉里——不必完美,但求真诚;不必高昂,但求绵长。因为热爱,就是在最真实的生活里,看见那些需要被看见的光;就是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父亲未唱完的那首歌。或许偶尔跑调,却永远真诚,永远向着光。
这就是我最热爱的土地。
它的名字,叫四川农信。
作者:许耀文
作者单位:四川梓潼农商银行
更新时间:2026-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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