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海贼王（历史上的今天）

他是日本三十六岛岛主，自称徽王，手下武装比官军还强，垄断中日贸易二十年，临终遗言却是：“我想做个好人。”

1558年2月13日，杭州官巷口刑场。

王直跪在断头台前，监斩官照例问最后一句话。他抬起头，说了这辈子最后一段话：

“我帮国家守海疆，绝没有勾结倭寇侵扰。杀了王直，只怕东南海患永无宁日。”

刀落下。一代海贼王身首异处。

他到底是不是汉奸？这个问题，中国人吵了四百年还没吵完。

影视剧剧照

被《明史》写错名字的男人

翻开《明史·王直传》，第一句就让人懵了：“汪直者，徽人也。”

等等，他明明姓王，怎么姓汪了？

原来清朝修《明史》时，故意把他姓氏改掉。为什么？因为王直被捕后十几年，他的同乡、抗倭名将戚继光正在东南大杀四方——官方不能让一个姓王的“汉奸”跟戚家军沾上任何关系。

这波操作，堪称古代版“查无此人”。

但王直本人若是泉下有知，恐怕会更在意另一件事：四百年后，人们终于开始相信他临刑前那句辩解了。

真正的倭寇，其实都是中国人

教科书告诉你：倭寇是日本海盗。

错。嘉靖年间所谓的“倭寇”，70%以上是中国人。

《明史》记载的倭寇头目——王直、许栋、徐海、陈东、毛海峰、叶宗满、谢和、王清溪……翻遍整个名单，找不到一个日本名字。

王直手下确实有日本雇工，就像现代船王雇菲律宾水手。但他严令禁止劫掠，甚至还出钱帮官府抓过真倭寇。浙东沿海官员一度很信任他，让他公开主持舟山互市贸易。

一个“汉奸”，帮政府打击走私？这逻辑，怎么盘都盘不圆。明天

那为什么朝廷非说他是倭寇头子？

答案很简单：因为明朝禁海，而王直走私。禁海是国策，走私是死罪。只要做这行，你就是倭寇——哪怕你一个日本人没杀过，哪怕你帮官府收过税。

53人暴打大明的荒诞剧

1555年，发生了一件让嘉靖皇帝颜面扫地的事。

53个日本浪人从浙江登陆，一路烧杀抢掠，横行浙、皖、苏三省八十多天，杀伤明军四五千人。最后打到南京城下，才被精锐部队围剿。

53个人，在大明的腹地旅游式抢劫三个月，大明居然没办法。

这53人跟王直有关系吗？完全没有。当时王直在日本，家眷都被胡宗宪控制了。

那问题出在谁身上？

朱元璋。

洪武年间定下海禁国策，沿海居民内迁，卫所空虚。到嘉靖时，许多沿海县城连城墙都没有，卫所兵力不到额定三分之一。

大明用一百多年的时间，把自己的海岸线拆成筛子，然后怪王直这堵“防风林”长太高挡了风景。

胡宗宪的“钓鱼执法”

王直其实是被“骗降”的。

浙直总督胡宗宪是个明白人。他知道剿倭剿不干净，因为倭寇是打不完的走私商人。于是他把王直的母亲、妻小从老家接来，好吃好喝养着，然后写信给日本：

“回来吧，朝廷给你官做。”

王直动心了。他在外漂泊二十年，想家，想上岸，想堂堂正正做个良民。

1557年，他带着部下回到舟山。胡宗宪热情接待，陪吃陪喝，承诺上奏朝廷赦免其罪。

然后翻脸。

御史王本固弹劾胡宗宪“受贿通敌”。胡宗宪怕了——王直在东南经营二十年，福建、两浙多少官员靠他的走私利润分红？这帮人正愁没借口整自己呢。

于是他火速改口：“王直罪大恶极，请陛下速斩！”

王直到死都想不通：说好的招安呢？

“徽王”之死：死于太大，不是太坏

王直该死吗？

从明朝法律看，该死。因为他真的称王了。

他在日本萨摩洲松津浦建立根据地，号令三十六岛，自立国号“宋”，自称“徽王”，分封官吏，手下武装数千人，还把葡萄牙火器卖给日本战国大名——日本战国一半的铁炮，都是从他手里流出去的。

这已经不是走私商人，这是跨国武装割据势力。

但问题在于：王直不是生来就想当王，他是被逼成王的。

明初禁海，沿海百姓世代赖以为生的海洋贸易瞬间变成非法。他们要么饿死，要么走私。王直只是这群人里最成功的一个。

他死后十几年，隆庆元年（1567年），明朝终于在福建月港开关，允许民间有限度出海贸易。

开关的决策者们大概没意识到：他们采纳的政策，正是王直用二十年走私生涯证明“可行”的那套方案。

谁才是真正的“倭寇”？

王直临刑前那句话，像诅咒一样缠绕大明：

“杀了王直，只怕东南海患永无宁日。”

他死后，东南倭患又持续了十几年。直到戚继光练成戚家军，直到隆庆开关让走私合法化，海患才真正平息。

原来平定倭寇的不是刀剑，而是开放。

今天再看王直，争议依然存在：

有人说他是汉奸——毕竟他确实跟日本人做生意，确实武装割据。

有人说他是悲剧英雄——他是海禁政策的牺牲品，用非法手段争取合法权利。

还有人说他就是个生意人——没有主义，只有利益。

哪种说法对？

都对。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而是不同立场剪裁出来的万花筒。

尾声：海贼王的遗产

王直死后，他的部下毛海峰继续抗明。后来毛海峰也被胡宗宪剿灭，死前说了一句话：

“我辈本良民，因饥寒所迫，弄兵海上。今愿归顺，求活路耳。”

“求活路耳”——四个字，道尽嘉靖倭患的全部真相。

那些被叫作“倭寇”的人，大部分只是想在禁海的缝隙里活下去。他们没想过颠覆大明，只想出海捕鱼、贩货、换点白银养家糊口。

但大明说：不，你只能种地。

于是他们变成走私犯，变成海贼，变成“倭寇”。官逼民反，然后给反者扣上外敌的帽子——这套流程，王直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他的尸骨早就化在杭州某片无名的土地里。但他的故事没有结束。

四百多年后，他的家乡安徽歙县，人们为他重修了墓碑。碑文写着：

“王直，字五峰，明嘉靖间海上贸易先驱。”

从“倭寇汪直”到“贸易先驱”——历史完成了一次漫长的平反。

但王直本人大概不在乎了。他在乎的是1558年那个冬天，有人听到他那句话，并且相信他是真心的：

“我也想做个好人。”

可惜时代不给他做好人的机会。

李贽在《焚书》里写：“若王直者，乃真正豪杰也。”这位明末狂儒看懂了：王直不是败给官军，是败给一个不许人做海的时代。

而时代从不认错。它只会沉默地改弦更张，然后假装当年的杀戮不曾发生。

只有杭州官巷口的石板缝里，或许还渗着四百年前的残血。每年2月13日，东海的风吹到这里，带着咸腥的、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