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已经深了,城市沉入一种疲惫的寂静。李巍瘫坐在客厅冰凉的地砖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攥着一份纸质报告,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揉捏得起了毛边。空气里有尚未散尽的奶腥味,混合着医院消毒水若有若无的气息,黏稠地附着在鼻腔深处。
诊断结论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在昏暗的落地灯光线下,像烙铁烫过视网膜——“中度产后抑郁伴焦虑状态”。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评估条目和医生潦草却力透纸背的注意事项。他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成了一种无法理解的谶语,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主卧的门虚掩着,没有光透出来。郭晓影大概已经睡了,或者说,又只是闭着眼睛躺在那里。他们的女儿,刚满三个月的小囡囡,睡在紧邻主卧的婴儿房里。夜很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还有一种持续的、低低的嗡鸣,不知是来自电器,还是他自己的大脑。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客厅一角。那里原本放着一个精巧的玻璃展示柜,里面曾是他们恋爱时淘来的各种小玩意儿,旅游纪念品,电影票根,还有两枚并排摆放的婚戒。铂金的素圈,内侧刻着彼此名字的缩写和婚礼日期。现在,柜子空了,戒指不见了。
昨天下午,他去了市中心那家最大的金店,以一个不算太亏但也绝谈不上划算的价格,把它们卖掉了。店员验货时摩挲着内侧刻字略带惋惜的眼神,他还记得。但没办法,晓影的病不能拖。最新的心理咨询师是按小时计费的,药不能断,还有那些据说对调节情绪有帮助的进口营养补充剂……钱像握在手里的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
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曾经存着他们工作几年攒下的积蓄,加上两边父母支持的婚礼和买房首付剩下的钱,原本是预备给孩子、给未来的一份踏实。如今,里面的数字正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萎缩。35万。他脑子里盘桓着这个数字。才几个月?好像也没特意去算,一笔一笔就花出去了。效果呢?他望了一眼主卧紧闭的房门。
晓影不再像月子里那样动不动就崩溃大哭,也没有再提过任何伤害自己或孩子的可怕念头。这是好转吗?或许吧。但她更像一尊渐渐失去温度的瓷偶,安静,顺从,空洞。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坐在婴儿床边,低头看着酣睡的女儿,眼神却是涣散的,穿透了那个小小的襁褓,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跟他说话,回答总是简短的“嗯”、“好”、“知道了”,语气平淡无波。夜里,他时常醒来,发现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抹了一把脸,掌心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公司那边已经对他频繁请假面露难色,项目经理旁敲侧击提醒他手上的方案进度。他不敢想失业,那点工资现在是这个家除了存款外唯一的活水。两边老人都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他支支吾吾只说晓影身体弱,需要休养。
尤其是他远在湖南老家的妈,电话里嗓门洪亮:“女人生娃都这样!娇气什么!你多让她吃点儿好的,下奶!”他不知该怎么解释,这不是吃点儿好的就能解决的问题。解释不清,索性就不说了。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忽然亮起,幽幽的光映亮他半张疲惫的脸。是一条银行扣款短信,又一笔心理咨询的费用。他盯着那串缩水的余额,喉咙发干。戒指的钱,大概也撑不了多久。下一步呢?他不敢深想。
就在这时,婴儿房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啼哭,很快变大,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嘹亮。李巍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要起身,却又顿住。他看向主卧。门内没有任何动静。哭声持续着,带着委屈的抽噎。他等了十几秒,终于还是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走过去轻轻推开婴儿房的门。
小夜灯温暖的光晕里,郭晓影已经站在了婴儿床边。她穿着那套洗得有些发旧的浅灰色棉质睡衣,背对着门口,微微弯着腰。她没有立刻去抱孩子,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哭声就在她耳边响着,她好像没听见,又或者听见了,但那声音无法穿透包裹着她的那层无形隔膜。她的背影单薄,肩膀微微缩着,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
“晓影?”李巍轻声叫了一句。
她没有回头。
“孩子哭了。”他又说,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郭晓影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不是去抱,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女儿露在襁褓外的小手。那动作里有一种怪异的生疏和谨慎,仿佛触碰的不是自己的骨肉,而是一件易碎的、价值连城的陌生瓷器。
李巍的心猛地一揪,快步走过去:“我来吧。”
他从她身边绕过,俯身将女儿抱起来。小小的身体在他臂弯里扭动,哭声渐渐止住,变成委屈的抽噎。他熟练地检查尿布,是干的。又看了看时间,离上次喂奶过去三个小时了。“是饿了。”他自言自语,抱着孩子走向客厅,去冲奶粉。
整个过程,郭晓影就站在原地,一动没动。直到李巍抱着吃上奶瓶、重新安静下来的女儿走回婴儿房,准备放回小床时,她才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默不作声地转身,走回了主卧,轻轻带上了门。自始至终,她没有看孩子一眼,也没有看李巍一眼。
李巍把睡着的女儿放好,盖好小被子,站在昏暗里,望着那扇紧闭的主卧门。门缝底下没有光。一片漆黑。他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板上。瓷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居家裤渗进来。他忽然想起卖戒指时,那个店员最后说的话:“先生,这戒指……真的不再考虑考虑?挺有纪念意义的。”
考虑?他哪有资格考虑。他得考虑怎么弄到下一笔治疗费,考虑怎么让晓影的眼睛里重新有光,考虑这个家怎么才能不像一艘缓缓下沉的破船,把所有人都拖进冰冷的水底。
这无声的、缓慢的沉没,比歇斯底里的风暴更让人窒息。
又过了两周,一个暴雨倾盆的下午。李巍请了假,带郭晓影去复诊。从医院出来,雨小了些,变成阴冷的蒙蒙雨丝。他撑着伞,大部分倾向晓影那边,自己的肩膀很快湿了一片。郭晓影顺从地跟着他,步子有些拖沓。她怀里抱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新开的药,还有医生建议的、一本关于正念减压的书籍。她没看路,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一个积水的小坑里,雨水落下,溅起细碎的水花。
回到家,打开门,一股熟悉的、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李巍把伞放在门外沥水,弯腰换鞋。郭晓影站在玄关,没动,依然抱着那个帆布包。
“把包给我吧,你去换身干衣服,小心着凉。”李巍尽量让声音显得柔和。
郭晓影像是没听见,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手,把包递给他。帆布包有些分量,李巍接过来时,手指碰到了她冰凉的手背。她立刻缩回了手,转身慢慢朝卧室走去,背影僵硬。
李巍把包放在沙发上,揉了揉发疼的额角。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他妈。他走到阳台上,关上玻璃门,才接起来。
“喂,妈。”
“巍子啊!”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穿透电波,带着乡下田野间特有的生命力,“干啥呢?晓影好点没?能下奶了吧?我跟你说,你张婶家媳妇,那奶水足的,孩子吃不完!就得吃好,喝汤!你给她炖鲫鱼汤没有?放通草!别舍不得放!”
“妈,晓影她……”李巍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怎么说?说您儿媳不是身体没养好,是脑子病了,心里病了?说我们钱快花光了,人却越来越像个木头?他眼前闪过晓影盯着积水坑的茫然眼神,一阵无力感袭来。“她……还行,就是累。孩子挺好的。”
“累?哪个女人生孩子不累?我生你第二天就下地喂猪了!现在年轻人就是身子太金贵!”母亲的声音里透着不以为然,“对了,我收拾好了,过两天就来!看看我大孙女!顺便给你们做做饭,帮衬帮衬。晓影这样可不行,孩子都带不好!”
李巍心里咯噔一下:“妈,你要过来?怎么没提前说?这边……这边地方小,也乱,晓影她需要静养……”
“静养静养,越养越懒!我去看看我孙女咋了?就这么定了!车票我都让你弟网上买好了,后天的!”母亲语气不容置疑,“家里鸡啊鸭啊都托给你张婶了,放心!我去了给你们好好调理调理!”
电话挂断了。李巍举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连绵的雨丝。母亲要来了。那个嗓门大、性子急、一辈子劳碌坚信“吃苦是福”的母亲。她能理解“抑郁症”这三个字吗?她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现在的晓影?而晓影……现在的晓影,能承受得住吗?
他回头,透过玻璃门望向室内。郭晓影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坐在客厅沙发上。她没开电视,也没看书,就那么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空白的墙壁上,仿佛那上面正上演着什么独属于她的、无人能懂的默剧。空气里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他不断下坠的心。
他知道,这个家,很快连这表面脆弱的平静,也要维持不住了。
母亲来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李巍请了半天假,去火车站接。人潮汹涌,他很快就在出站口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母亲王桂芬穿着一件簇新的枣红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髻,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一个印着“尿素”,一个印着“饲料”,与周围拉着行李箱的人群格格不入。她眼神锐利,东张西望,一看到李巍,立刻扯开嗓门:“巍子!这儿!”
声音洪亮,引得旁边几个人侧目。李巍赶紧挤过去,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袋子:“妈,路上累了吧?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累啥!坐个火车有啥累的!”王桂芬中气十足,一边跟着李巍往外走,一边打量着他,“哎呀,你咋瘦了这么多?眼圈都黑了!是不是没吃好?晓影咋样了?奶水够不?”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还好,都还好。”李巍含糊地应着,拦了辆出租车。路上,王桂芬的嘴就没停过,从村里谁家媳妇生了双胞胎,到今年地里的收成,再到数落李巍他爸干活不利索。李巍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早已飞回了家。他出门前,晓影还坐在沙发上,他叮嘱她妈今天到,她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车子停在楼下。王桂芬仰头看着这栋高层住宅楼,啧了一声:“这楼这么高,住着不晕?还得坐那个小盒子(电梯)上去,憋屈!”
进了家门,王桂芬放下袋子,鞋也没顾上好好换,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扫视起来。客厅还算整洁,但角落里堆着一些没来得及整理的婴儿用品,阳台晾晒着一排小衣服。家里安静得出奇。
“晓影呢?”王桂芬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李巍指了指主卧:“可能在休息。”
王桂芬皱了皱眉,径直走到主卧门口,门没锁,她一把推开。房间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郭晓影果然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身上搭着薄被。
“这都几点了还睡?”王桂芬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太阳都晒屁股了!女人家生了孩子,更要勤快,躺着像什么话!”
郭晓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李巍赶紧跟进来:“妈,晓影她身体不太舒服,医生让多休息。”
“不舒服?我看是懒病!”王桂芬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媳的背影,“我当年生巍子,第二天就起来烧火做饭了!现在条件好了,反而养出毛病来了?起来起来,让我看看我大孙女!”
说着,她伸手就去掀郭晓影的被子。
郭晓影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终于有了反应。她抓着被子边缘,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坐了起来。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眼神有些涣散,看着王桂芬,又好像没在看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王桂芬被她这副样子看得一愣,随即眉头皱得更紧:“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脸白得跟鬼一样!是不是没吃好?孩子呢?”
李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插话:“孩子在婴儿房睡着呢。妈,你先出来,让晓影缓口气,我去给你倒水。”
他半推半拉地把母亲劝出卧室,轻轻带上门。门关上的刹那,他瞥见郭晓影依然保持着坐着的姿势,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着,不知是在颤抖,还是在无声地哭。
客厅里,王桂芬已经打开了她的编织袋,往外掏东西:晒干的红枣、自家做的腊肠、一罐罐腌菜、甚至还有一小包小米。“这都是好东西,补身子,下奶!回头我给她炖汤!”
李巍倒了杯水给她,试着解释:“妈,晓影她……情况有点特殊。不是普通的身体不好,是心理上……医生说是产后抑郁,需要治疗,需要安静。”
“抑郁?”王桂芬喝了一大口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啥叫抑郁?就是心里不痛快呗!谁还没个不痛快的时候?我们那会儿,吃不饱穿不暖,拉扯一大家子,找谁抑郁去?就是现在日子太好了,闲出来的毛病!你看你,就是太惯着她了!女人不能惯,越惯越出鬼!”
“不是惯,妈,这是病,真的……”
“病啥病!我看就是矫情!”王桂芬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呀,就是心太软!把钱都花在这上头了吧?我听说看心理医生贵得很!有那钱,不如买点好的给她吃实在!行了,你别管了,我来了,给她好好调理调理,保证没几天就活蹦乱跳的!”
李巍还想说什么,婴儿房传来了哭声。王桂芬立刻站起来:“哟,我大孙女醒了!我去看看!”
她动作麻利地走进婴儿房,不一会儿,就抱着襁褓出来了,脸上笑开了花:“哎哟,我的乖孙哟,长得真俊,像我们李家人!来,奶奶抱!”
她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着,哼着不成调的乡下小曲,声音依然很大。孩子在她怀里扭动了一下,哭得更厉害了。
“是不是饿了?晓影呢?该喂奶了!”王桂芬朝主卧方向喊。
主卧的门依旧紧闭。
“晓影!出来喂孩子了!听见没有?”王桂芬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命令的口吻。
李巍赶紧走过去,压低声音:“妈,你小声点,吓着孩子。晓影她……可能没奶,平时都是喂奶粉的。”
“没奶?怎么会没奶?肯定是吃得不对!汤水没跟上!”王桂芬不信,抱着哭闹的孩子走到主卧门口,腾出一只手,不客气地拍打着门板,“郭晓影!你出来!孩子饿得直哭,你当妈的听不见吗?躲在里面算什么?快点出来喂奶!”
门内一片死寂。
王桂芬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她把哭着的孩子往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李巍怀里一塞,猛地拧动门把手。门没锁,一下子被推开。
郭晓影还坐在床边,姿势几乎没变,只是头垂得更低了,双手紧紧攥着被子。
“我叫你你没听见?”王桂芬几步跨到她面前,胸膛因为怒气而起伏,“孩子哭成那样,你是聋了还是哑了?啊?我告诉你,别给我装这副死样子!我当年……”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郭晓影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她的脸上没有泪,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片空茫茫的灰白,眼睛直直地看着王桂芬,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心头发毛。
王桂芬被这眼神看得一愣,随即一股被无视、被挑战的怒火混合着固有的认知,冲垮了她本就不多的耐心。她扬起手——
“啪!”
清脆响亮的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郭晓影苍白的脸颊上。力道之大,让郭晓影的头猛地偏向一边,几缕发丝黏在了瞬间泛红的皮肤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婴儿的哭声,王桂芬粗重的喘息,李巍抱着孩子僵立在门口的震惊,还有窗外明晃晃却毫无温度的阳光,全都定格在这一秒。
然后,李巍看见,挨了一巴掌的郭晓影,脸上那空茫的灰白,一点点褪去。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重新面向王桂芬。被打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清晰浮现出指印。可是,她的嘴角,竟然一点点向上弯起。
她在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甚至有些扭曲,牵动了红肿的脸颊,却异常清晰地挂在她脸上。眼睛里依旧是空的,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而嘴角却在上扬。这极致的反差,构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王桂芬显然也被这笑容镇住了,扬着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不易察觉的慌乱,但立刻被更强硬的态度掩盖:“笑?你还敢笑?我看你是……”
她的话没能说完。
郭晓影笑着,慢慢地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怪异的平稳。她没看王桂芬,也没看门口抱着孩子、脸色惨白的李巍,目光越过他们,投向客厅,或者更远的地方。然后,她迈开了步子,径直朝门口走来。
李巍下意识地侧身,给她让开一条路。她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丝极微弱的、混合着奶腥和药味的风。她走向客厅,走向……厨房的方向。
王桂芬反应过来,追出卧室,声音又急又怒:“你去哪儿?我话还没说完!”
郭晓影像是没听见。她走进厨房,李巍听到橱柜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王桂芬还要跟进去,李巍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一种不祥的预感中挣扎出来,他一把将哭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塞到母亲怀里:“妈!你看着孩子!”
他冲到厨房门口。
郭晓影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午后的阳光透过厨房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单薄的背影和披散的黑发上,照得发梢边缘微微发亮。她面前放着砧板,手里拿着一把他们平时切菜用的刀,不锈钢的刀身在光线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她抬起手,刀落在砧板上。
咚。
一声闷响。不是切菜的利落,而是带着某种沉重的、顿挫的节奏。
然后,又是一下。
咚。
她开始哼歌。声音很轻,很柔,调子有些熟悉,是那首她怀孕时常听的、古老的摇篮曲。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哼唱的声音温柔缱绻,与她手上落刀的节奏,奇异地重合在一起。
咚。“妈妈的双手……”
咚。“轻轻摇着你……”
温柔到近乎诡异的哼唱,冰冷顿挫的刀落砧板声,阳光里飞扬的细微尘埃,客厅传来孩子断续的哭泣和王桂芬压低了的、惊疑不定的哄弄声……所有的声音和画面,扭曲混杂在一起,猛地撞进李巍的脑海。
他扶着厨房冰冷的门框,手指深深掐进木纹里,指甲盖泛出青白色。他看着妻子微微晃动的背影,听着那温柔歌声与沉重闷响交织的、令人骨髓发寒的韵律,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一个母亲在准备饭菜。
那是一个某种东西……正在他眼前,缓慢、清晰、无可挽回地……碎裂开来的声音。
李巍扶着门框的手指关节已经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木纹里,留下几道浅白的印痕。厨房里,那温柔得近乎粘腻的哼唱还在继续,和着刀落在砧板上那沉重、顿挫、一下又一下的闷响。阳光斜射,照亮郭晓影半边侧脸,那上面红肿的指印清晰可见,与她嘴角那抹凝固的、空洞的笑意形成一种触目惊心的对比。
“睡吧……睡吧……”
咚。
“我亲爱的……宝贝……”
咚。
她哼得很专心,眼睛低垂着,看着砧板,又好像什么都没看。手里那把不锈钢刀,被她握得不太稳,刀刃落下时带着一种生硬的、几乎算是砸下去的力道。砧板上空无一物,只有一道道新鲜刻上去的、纵横交错的白色刀痕。
“妈……妈……的双手……” 哼唱断了一下,气息有些不匀。
咚!
这一下力道更重,刀刃嵌进木砧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李巍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卡在喉咙口,火辣辣地疼。他强迫自己松开几乎要抠进木头里的手指,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地板冰凉,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爬。
“晓影……” 他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
郭晓影没有反应。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只有这首摇篮曲,和手中这把需要不断落下、制造出节奏的刀。
李巍又靠近了一些,近到能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淡淡的医院消毒水味道,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腥气。他伸出手,手指也在抖,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探向她的手,想要拿走那把刀。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冰冷手背的一刹那——
哼唱声戛然而止。
郭晓影猛地抬起头,转向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直勾勾地盯住了他。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映出李巍自己惊恐而苍白的面孔。嘴角那诡异的笑容,依然挂在那里,纹丝不动。
李巍的手僵在半空,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冻住了。
“吵到……宝宝了。” 郭晓影开口了,声音很轻,很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的责备。她说话时,目光掠过李巍,投向客厅的方向,仿佛真的在聆听婴儿的哭声——虽然此刻,孩子已经被王桂芬抱进卧室,哭声变得微弱而断续。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砧板,嘴里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哼起那支曲子,手上的动作却停了。刀,还握在她手里,刀刃斜斜地插在砧板的刀痕里。
李巍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他不敢再贸然去夺刀,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他僵硬地站在那里,目光死死锁住郭晓影和她手里的刀,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在尖叫:不能刺激她,不能再刺激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厨房里只剩下郭晓影极轻的、不成调的哼唱,和她偶尔挪动一下脚步时,拖鞋摩擦地板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李巍看到郭晓影握着刀柄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刀,“哐当”一声轻响,倒在砧板上,又滚落到料理台边缘,差点掉下去,最终卡在了台面和水槽的缝隙里。
郭晓影似乎被这声音惊动,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抬起手,不是去捡刀,而是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皮肤时,她轻轻“嘶”了一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痛楚,但很快又消散了。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砧板,也不再看那把刀,更没看僵立在一旁的李巍。她像是完成了某项重要的任务,脸上那诡异的笑容也一点点淡去,重新恢复到那种空茫的、灰白的平静。她迈着和刚才进来时一样平稳却迟缓的步子,绕过李巍,走出了厨房。
李巍像被抽走了脊梁骨,差点软倒在地。他扶住料理台冰冷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衬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死死盯着那把卡在缝隙里的刀,不锈钢的刀刃反射着冰冷的光。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是王桂芬。她抱着已经不怎么哭闹、只在抽噎的孩子,从主卧走出来,脸上惊疑不定,探头朝厨房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郭晓影面无表情地走回主卧,关上了门。王桂芬的视线又落到厨房门口脸色惨白、扶着台面喘息的李巍身上,最后,定格在料理台边缘那把闪着寒光的刀上。
她的脸色也变了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李巍那副样子,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笨拙地晃了晃怀里的孩子,嘴里含糊地念叨着:“哦哦,乖孙不哭,奶奶在,奶奶在……”
李巍闭上眼,用力抹了一把脸,手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走过去,从母亲怀里接过女儿。小小的身体温热柔软,带着奶香,依偎在他怀里,渐渐止住了抽噎。这真实的、生命的温度,稍稍驱散了一点他心底漫上来的刺骨寒意。
他把孩子抱回婴儿房,轻轻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女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小嘴咂巴了一下。李巍俯身,用额头极轻地贴了贴女儿温软的额头,停留了好几秒,才直起身。
走出婴儿房,他看到母亲王桂芬还站在客厅中央,有些无措地看着主卧紧闭的房门,又看看厨房方向。刚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困惑、后怕和强撑着的强硬。
“妈,”李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看到了。”
王桂芬转过头,嘴唇动了动:“她……她拿刀干什么?吓唬谁呢?我就是……”
“她就是病了。”李巍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沉重,“病得很重。那不是装的,也不是矫情。你那一巴掌……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王桂芬心上。她的脸白了白,眼神有些躲闪,但嘴上还是不服软:“我……我怎么知道……谁知道她现在这么……这么不经说……”
“不是不经说!”李巍提高了声音,又立刻压下去,怕惊扰到什么,“是抑郁症!大脑里的病!跟感冒发烧一样,是实实在在的病!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感觉不到快乐,严重的时候……可能会伤害自己,甚至……”他看了一眼婴儿房的方向,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王桂芬不说话了,她拧着眉头,盯着地板,似乎在消化这些完全超出她认知范围的信息。客厅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半晌,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低了不少:“那……那现在咋办?她刚才那样……怪吓人的。”
李巍走过去,把卡在厨房台面缝隙里的刀拿出来,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仔细冲洗着刀身和刀柄,然后擦干,放进刀架最里侧,又把砧板翻了个面。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回客厅,在离母亲稍远的沙发上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
“我不知道,妈。”他声音闷闷的,“我真的不知道。药在吃,医生在看,钱像流水一样花……可你也看到了。”他抬起头,眼圈通红,“她现在这个样子,我连觉都不敢睡踏实。”
王桂芬看着儿子憔悴不堪的脸,再想到刚才郭晓影那诡异的笑容和厨房里那把刀,心里第一次真正打了个突。她这辈子信奉的是“人活一口气”、“没有过不去的坎”、“累点苦点怕啥”,可刚才那一幕,完全不在她的经验范畴内。那不是累,不是苦,那是……邪性。
“那……那医生怎么说?”她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带着点迟疑。
“医生说需要时间,需要支持,需要理解,不能刺激。”李巍苦笑,“可我们……我们好像一直在做相反的事。”
王桂芬又不吭声了。她环顾着这个装修精致却毫无生气的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半晌,她站起来:“我……我去把带来的东西收拾收拾,晚上……晚上我给孩子冲奶粉吧。你……你去看看她?”
李巍点点头,等母亲提着编织袋去了客房,他才站起身,走到主卧门口。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拧动把手,门开了。房间里窗帘依旧拉着,光线昏暗。郭晓影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身上盖着薄被,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李巍走过去,在床边蹲下。他看到她红肿脸颊上的指印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眼睫毛偶尔颤动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他只是保持着蹲着的姿势,静静地看着她。这张曾经充满生气、会对他笑、会和他争吵、眼睛里闪着光的脸,如今只剩下苍白、空洞和疲惫的痕迹。
“晓影,”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是我没用。”
床上的人,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夜里,李巍几乎一夜没合眼。他躺在主卧的地铺上——自从郭晓影情况恶化,他们就分床睡了,他怕自己睡相不好碰到她,也怕她夜里突然惊醒——耳朵竖着,警惕着卧室里和隔壁婴儿房的任何一丝动静。厨房那把刀,郭晓影下午那诡异的笑容和哼唱,像噩梦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王桂芬也显然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巍就听到客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厨房里刻意放轻的、锅碗碰撞的声音。她在做早饭。
李巍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洗漱。经过主卧,门依旧关着。婴儿房里,女儿还在熟睡。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母亲正在灶台前忙碌,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动作也不像昨天刚来时那么风风火火了。
“妈,起这么早?”李巍开口。
王桂芬转过身,眼下也有点青黑。“睡不着。我熬了点小米粥,蒸了鸡蛋羹,清淡,养胃。”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她……晓影,平时早上吃什么?吃得多吗?”
“吃不了多少,没胃口。药有时候还会引起恶心。”李巍如实说。
王桂芬“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搅动着锅里的粥。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今天还去看医生吗?”
“下午有个预约。”李巍看了看时间,“我得先去公司一趟,处理点急事。妈,你……上午在家,就……尽量别跟她多说话,孩子醒了就冲奶粉,尿布在电视柜下面。有任何事,马上给我打电话。”他语气里充满了不放心。
王桂芬点点头,神色复杂:“知道了。你去吧。”
李巍匆匆吃了点早饭,又去婴儿房看了看女儿,最后站在主卧门口听了听里面的动静,依旧一片寂静。他这才提起公文包,忧心忡忡地出了门。
公司里的事务压得他喘不过气,几个项目的 deadline 迫在眉睫,同事和上司的目光都带着审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处理邮件,修改方案,但效率极低,脑子里不断闪过家里可能发生的各种画面。每隔十几分钟,他就忍不住看一眼静音的手机,生怕错过母亲的电话。
好在,一上午,手机屏幕始终暗着。
中午,他随便扒拉了几口外卖,味同嚼蜡。下午请假提前离开,赶回家接郭晓影去复诊。
打开家门,意外的安静。王桂芬正抱着孩子在客厅慢慢走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声音比昨天小了很多。看到他回来,她像是松了口气,把孩子递过来:“刚喂了奶,换了尿布,没闹。”
“晓影呢?”李巍问。
“在屋里呢。中午端了粥和鸡蛋羹进去,吃了两口,说不吃了。”王桂芬语气有些悻悻,但没再多抱怨,“一直没出来。”
李巍把孩子交还给母亲,走到主卧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郭晓影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旧靠垫,脸朝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高低错落的楼房。听到开门声,她也没有回头。
“晓影,该去复诊了。”李巍轻声说。
郭晓影像是没听见,过了好几秒,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是空的,但似乎比昨天多了一丝疲惫的茫然。她放下靠垫,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向衣柜,拿出外出穿的外套,动作机械地穿上。
整个过程中,王桂芬抱着孩子站在客厅角落看着,嘴唇抿得紧紧的,没发出一点声音。
去医院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郭晓影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侧脸平静无波。李巍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呢?安慰?道歉?保证?在下午那令人心胆俱裂的一幕之后,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心理咨询室里,还是那位温和但眼神锐利的女医生。李巍把昨天发生的事,尽可能客观、详细地告诉了医生,包括母亲到来后的冲突、那一巴掌、郭晓影随后的反应、厨房里的哼唱和刀。他叙述的时候,声音发紧,手心冒汗。
医生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她看向一直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玩着自己手指的郭晓影,语气柔和但直接:“晓影,昨天下午,你拿着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能告诉我吗?”
郭晓影玩手指的动作停了一下,头垂得更低,长发遮住了脸。良久,就在李巍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极轻地、含混地吐了几个字:
“太吵了……要安静。”
“是什么吵?”医生追问。
郭晓影又不说话了,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医生换了个方式:“你觉得,怎么样才能安静下来?”
这次,郭晓影沉默的时间更长。咨询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李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医生准备再次开口引导时,郭晓影忽然抬起头,看向了医生。她的眼神依旧没有什么神采,但似乎聚焦了一些,落在医生身后的某一处虚空。
“切开,”她声音飘忽,带着一种天真的、近乎残忍的平静,“切开……就好了。像切蛋糕一样。里面……太满了,要倒出来。”
李巍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他猛地看向医生。
医生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加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严肃:“晓影,你是指切开什么?是你自己吗?”
郭晓影像是被这个问题困惑了,她歪了歪头,思考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露出一个极淡的、茫然的笑容:“不知道……就是……太满了。吵。”
医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她没有再追问那个令人胆寒的比喻,转而问了一些关于睡眠、饮食和服药后感受的例行问题。郭晓影的回答依旧简短、机械。
咨询结束后,医生单独把李巍留了下来。
“情况比我预想的要严重,”医生开门见山,语气严肃,“她有明显的自伤甚至更极端的倾向,并且开始出现一些解离性的表现——就是你觉得她好像人在,但魂不在了,或者做出一些自己事后可能都无法理解的行为,比如昨天的哼唱和拿刀。这很危险。”
李巍喉咙发干:“那……怎么办?药是不是要加量?还是……”
“药我会调整,但药物治疗只是辅助,尤其是在她目前这种状态下,更需要严密的环境支持和监护。”医生看着他,“李先生,我必须强调,她现在属于高风险期。绝对不能让她独处,尤其是不能让她接触到任何可能的危险物品,刀、剪刀、药品,甚至绳子、锋利的边缘都要收好。家人的理解和支持至关重要,但显然,你母亲的做法起了反作用。”
李巍脸上火辣辣的,羞愧和恐惧交织:“我明白,我会跟我妈谈。可是医生,我们……我们已经花了快三十五万了,效果……”
医生叹了口气:“我理解你的经济压力和焦虑。但这种病,恢复过程往往不是线性的,可能会有反复,甚至会因为一些应激事件(比如你母亲的到来和冲突)而急剧恶化。花钱不一定能立刻买到‘好转’,但不治疗,不提供安全的环境,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我建议,如果家庭环境暂时无法提供足够的支持和安全保证,可以考虑……”
她顿了顿,看着李巍瞬间紧绷的脸色,还是说了出来:“考虑短期住院,进行更密集的治疗和观察。医院的环境相对封闭安全,有专业的医护人员24小时监护,也能让她暂时脱离容易引发压力的家庭环境。”
住院?李巍脑子里“嗡”的一声。要把晓影送进精神病院?那种地方……他不敢想。
“不……不行,”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艰涩,“她不能去那里……孩子还小,需要妈妈,我……我也……”他说不下去了。是晓影需要,还是他无法面对把妻子送进那种地方的舆论和内心的谴责?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理解和一丝无奈:“我明白你的顾虑。住院不是唯一选择,也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在特定情况下,它是为了保障安全不得已的手段。你先回去,跟家人好好沟通,务必创造一个安全、低压的环境。调整后的药方和注意事项我会发给你。记住,有任何紧急情况,立刻联系我,或者拨打危机干预热线。”
李巍浑浑噩噩地拿着新的药方和注意事项走出诊室。郭晓影已经等在走廊的长椅上,依旧低着头,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回家的路上,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雨了。李巍握着方向盘,手指冰凉。医生的建议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住院?让晓影离开家,离开孩子?母亲那边,又该怎么沟通?她真的能理解并改变吗?钱……接下来的治疗费又从哪里来?
他瞥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郭晓影。她歪着头,靠着车窗,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脆弱得不堪一击。
李巍的心,就像这阴沉欲雨的天空,沉甸甸的,看不到一丝光亮。他知道,这个家的暴风雨,远未结束,甚至可能,才刚刚开始。而他,正驾着这艘已经出现裂痕的小船,驶向一片更加未知、更加汹涌的海域。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维持着一种诡异的、紧绷的平静。那把惹祸的菜刀被李巍锁进了橱柜最深处,钥匙随身带着。剪刀、水果刀,甚至指甲钳,都被他仔细收捡起来,塞进书房带锁的抽屉。家里所有锋利的边角,桌角、柜门把手,他都默默地找来了防撞条贴上,动作笨拙而沉默。
王桂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最初是惊愕,随后是长时间的沉默。她不再高声说话,走路也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大部分时间,她要么在客房待着,要么抱着孙女在客厅慢慢踱步,哼着她那些不成调的乡下小曲,声音压得很低。她尝试着做饭,端给郭晓影,郭晓影多半只是象征性地动一两筷子,或者干脆摇头。王桂芬不再像以前那样数落,只是默默地把几乎没动过的碗碟收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李巍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随时可能崩断。公司的工作不能丢,那是这个家目前唯一的稳定现金流。他每天早早起床,做好早饭——通常是小米粥和蒸蛋,给母亲和晓影留好,然后看一眼依旧沉睡(或只是闭着眼)的晓影和婴儿房里安睡的女儿,再像奔赴战场一样冲向公司。白天,他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处理邮件、开会、写方案,但效率低下,错误频出。上司找他谈了一次话,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如果再这样心不在焉,项目很可能会出问题。
他只能低着头,一遍遍道歉,保证会调整。可怎么调整?他的心有一大半留在了那个死气沉沉的家里。他每隔一小时就看一次手机,查看家里的监控——那是他前几天偷偷装上的,小小的摄像头对着客厅和餐厅的主要区域。
屏幕上,大部分时间只有母亲抱着孩子晃动的身影,或者空无一人的寂静。偶尔能看到郭晓影,她要么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要么慢慢地从卧室走到厨房,倒一杯水,然后又慢慢地走回去,像个设定好程序的、电量不足的机器人。
那天下午咨询时医生的话,还有那张新的、价格不菲的药方,像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住院?他查了查本地几家有心理科或精神科的医院,费用、环境、评价……看得他心惊肉跳,又羞愧难当。让晓影去那种地方?邻居、亲戚、同事会怎么想?晓影自己……等她有一天好起来,会不会恨他?可不这么做,万一……他不敢想那个“万一”。
钱,钱,钱。银行卡的余额提醒短信像催命符。他不得不开始盘算还有什么可以变卖。他们的车?那是他工作需要代步的工具。晓影婚前买的一些首饰?大概值不了太多。房子?有贷款,卖起来麻烦,而且卖了住哪里?难道真的山穷水尽了?
这种无声的、缓慢的窒息感,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折磨人。李巍开始失眠,即使累到极致,闭上眼睛,脑海里也会自动播放晓影空洞的眼神、诡异的笑容、厨房里刀落砧板的闷响,还有医生那句“切开……就好了”。他常常在深夜惊醒,一身冷汗,然后屏息凝神,倾听主卧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的声响,才能再次艰难地入睡片刻。
打破这种濒死般平静的,是一碗鸡汤。
王桂芬从老家带来的最后一只土鸡,她炖了整整一个下午,汤色金黄,香气浓郁。晚饭时,她盛了满满一碗,里面还有一只肥嫩的鸡腿,端到郭晓影面前。
“晓影,喝点汤,补补身子。这鸡是自己家养的,没喂饲料,有营养。”王桂芬的语气是这么多天来最温和的一次,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郭晓影坐在餐桌旁,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汤,没有动。
李巍也劝:“晓影,妈炖了很久,喝一点吧,对身体好。”
郭晓影依然沉默。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碗沿,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王桂芬脸上的温和一点点挂不住了。她看着儿媳苍白瘦削的脸颊,再看看那碗自己花了大力气、寄托了某种笨拙期望的鸡汤,一股憋了好几天的浊气又冲了上来。但她忍住了,只是声音硬了一些:“趁热喝,凉了腥气。”
郭晓影忽然抬起头,看了王桂芬一眼。那眼神空茫茫的,掠过王桂芬,落在她身后的墙壁上。然后,她极慢地、用一种几乎能听见齿轮转动声的缓慢,伸出手,端起了汤碗。
王桂芬和李巍都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郭晓影并没有把碗送到嘴边。她只是端着,碗沿抵着下唇,眼睛依旧看着虚空。几秒钟后,她手腕一斜——
金黄滚烫的鸡汤,连同那只鸡腿,哗啦一声,全部泼洒在了光洁的瓷砖地面上。汤汁四溅,瓷碗摔成几片,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时间仿佛又一次凝固了。
王桂芬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震惊,再到无法遏制的愤怒,瞬间扭曲。她“腾”地站起来,手指着郭晓影,因为极度气愤而微微发抖:“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辛辛苦苦炖了一下午!你不喝就不喝,你糟蹋东西!你知不知道现在一只土鸡多贵?!你知不知道为了给你们带这些东西,我……”
“妈!”李巍也猛地站起来,打断母亲的话,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和痛苦,“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王桂芬的怒火彻底被点燃,连日来的压抑、困惑、小心翼翼和此刻的心疼(对鸡汤,或许也夹杂着别的),一起爆发出来,“你看看她!你看看她成什么样子了?!给脸不要脸!我算是看明白了,她就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存心作践这个家!什么抑郁,我看就是懒病!富贵病!被你们给惯出来的臭毛病!”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最初的洪亮和尖锐,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婴儿房里传来被惊醒的啼哭。
郭晓影对这一切恍若未闻。她低着头,看着脚边狼藉的汤汁和碎瓷片,看着油腻的液体在地板上蜿蜒流淌。然后,她慢慢地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了一片边缘锋利的碎瓷。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在捡拾什么珍贵的艺术品碎片。
李巍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轰然褪去。他看到郭晓影捏着那片碎瓷,指尖微微用力,瓷片边缘几乎要嵌进她苍白的皮肤里。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内侧,那里皮肤很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晓影!放下!”李巍的声音变了调,是前所未有的惊恐。他顾不上母亲还在咆哮,一个箭步冲过去,想要夺下她手里的瓷片。
郭晓影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动,手一抖,瓷片脱手,掉落在油腻的汤汁里。她抬起头,看向李巍,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浓烈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着痛苦、茫然,以及深深厌弃的冰冷。
“脏,”她开口,声音嘶哑,指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向还在因为愤怒而喘着粗气的王桂芬,和婴儿房传来的哭声方向,“都脏。太脏了。洗不干净。”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快步走向卫生间。李巍听到里面传来反锁门闩的“咔哒”声,随后,是哗啦啦猛烈到不正常的水流声。
王桂芬被郭晓影最后那一眼和那句话钉在了原地,脸上的愤怒僵住了,渐渐被一种混合着惊骇和难以置信的神色取代。她张着嘴,看着卫生间紧闭的门,又看看地上泼洒的鸡汤和碎瓷,再看看儿子惨白如纸、浑身颤抖的脸,最终,目光落在那片掉在油汤里的、边缘锋利的碎瓷上。
婴儿的哭声还在持续。
李巍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他扶着餐桌边缘,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脏?她说脏?是说鸡汤泼了脏,还是说这个家脏?说她自己脏?说母亲脏?说孩子的哭声……脏?
那冰冷厌弃的眼神,比任何哭闹和沉默都更具杀伤力。
王桂芬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她不再骂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卫生间门的方向,听着里面持续不断、仿佛要冲刷掉什么的水流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李巍,嘴唇翕动着,声音干涩而微弱:
“她……她刚才……是不是想……”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出口。
李巍也没有回答。他靠着餐桌,闭上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答案显而易见。如果不是他及时冲过去,那片锋利的碎瓷,此刻可能已经划开了晓影手腕的皮肤。
这不是矫情,不是作,这是真真切切、随时可能发生的自我毁灭。
王桂芬终于彻底沉默了。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她佝偻着背,坐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石像。许久,她才极其艰难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吐出一句话:
“住院……那个住院……要多少钱?怎么个住法?”
李巍睁开眼,看着母亲。王桂芬没有看他,依旧盯着卫生间门,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憔悴和茫然,还有一种认命般的、深重的疲惫。
李巍的喉咙哽住了。他知道,母亲心里那道固守了几十年的、关于“坚强”、“吃苦”、“没有过不去的坎”的堤坝,在这一刻,被那泼洒的鸡汤、锋利的瓷片和儿媳眼中冰冷的厌弃,冲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缺口。
现实的狰狞面目,终于赤裸裸地摆在了这个一辈子相信“勤劳能解决一切”的农村妇人面前。有些“坎”,不是靠咬牙硬撑就能过去的;有些“病”,不是喝碗鸡汤就能治好的。
那一晚,李巍和王桂芬一起收拾了地上的狼藉,动作都很慢,很轻,几乎没有交谈。卫生间的水流声持续了很久才停下,但郭晓影一直没有出来。李巍守在门外,几次想敲门,又怕刺激到她,最终只是无力地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
后半夜,郭晓影自己开门出来了。她头发湿漉漉的,身上带着浓重的水汽和香皂的味道,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她看也没看守在门口的李巍,径直走回主卧,关上了门。
李巍没有跟进去。他知道,此刻的任何言语和靠近,可能都是多余的,甚至是有害的。
他走回客厅,看到母亲还坐在餐桌旁,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桌上放着她从老家带来的那个旧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妈,去睡吧。”李巍沙哑着嗓子说。
王桂芬缓缓抬起头,眼睛有些浑浊。她没动,而是伸手拉开帆布包的拉链,从里面摸索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小布包。她颤巍巍地打开手帕,里面是厚厚一沓钱。有百元的,也有不少五十、二十的,甚至还有一些十块五块的,叠得整整齐齐,但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积攒了很久。
她把那沓钱推到李巍面前。
“这……是我跟你爸这些年攒的,本来想着……想着给你们换辆好点的车,或者贴补点房贷。”王桂芬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砂砾般的粗糙感,“不多,就五万三。你先拿着,给晓影……治病。该住院,就住吧。别……别再拖了。”
李巍看着那沓皱皱巴巴、却沉甸甸的钱,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他想推辞,想说不用,想说自己还能想办法……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需要这笔钱,太需要了。晓影等不起,这个家等不起。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那些还带着母亲体温和老家尘土气息的纸币时,颤抖得厉害。
“妈……”
“别说了。”王桂芬摆摆手,打断他,站起身,背影佝偻着,“我去看看孩子。明天……明天你就去问问医院的事吧。我……我在这儿,能帮着看看孩子。”
她慢慢走向婴儿房,脚步有些蹒跚。
李巍攥着那沓钱,纸币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这钱,是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滴汗摔八瓣攒下来的血汗钱,是他们对自己这个儿子、对这个城市小家庭最朴实、最沉重的爱与期盼。如今,却要以这种方式,填进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
羞愧、感激、绝望、还有一丝绝处逢生的微弱希望……复杂的情绪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知道,没有退路了。住院,成了那个不得不面对的、唯一可能带来转机的选择。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尽管内心充满挣扎与恐惧,但这道沉重的闸门,终究还是被现实的残酷,缓缓推开了。
第二天,李巍请了假,开始奔波于各家医院。他先去了晓影一直做心理咨询的那家私立医院,咨询住院部的情况。环境很好,单间,有独立卫浴,像高级公寓,但费用也令人咂舌,每天的基础费用就抵得上他大半个月工资,还不包括治疗和药费。医生很专业,但谈及费用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让他如坐针毡。
他又去了两所公立的三甲医院。心理科或者精神科的病房,条件相对简陋,多是几人一间,管理严格,探视时间固定。费用低了很多,医保也能报销一部分,但那种森严的氛围,走廊里偶尔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声响,还有病人脸上那种统一的、漠然或躁动的神情,都让他心里发怵。他无法想象晓影置身于那样的环境里,会变成什么样。
每一家医院,都需要详细的病历和评估,有的甚至要求病人目前情况稳定才能接收。而晓影现在的状态,显然不符合“稳定”的标准。医生隐晦地提醒,如果病人有强烈的自伤倾向且家庭无法提供有效监护,可能需要通过特殊渠道或是在发生紧急情况时由相关部门介入送医。
李巍听得心惊胆战。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各种选择、费用、流程和可怕的想象中来回碰撞,筋疲力尽,却拿不定任何一个主意。
傍晚,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打开门,屋里很安静。王桂芬正在厨房煮面条,香气飘出来。婴儿房里,女儿在小床上自己玩着手指,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主卧的门关着。
“回来了?”王桂芬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医院……问得咋样?”
李巍摇摇头,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重重坐下,双手捂住了脸。“不好办。贵的住不起,便宜的……环境太差,我怕晓影受不了。而且,她现在这样,人家不一定收。”
王桂芬关了火,擦着手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要不,再问问之前的医生?看她有没有办法?或者,有没有那种……贵是贵点,但能专门照顾她这样的地方?”
李巍苦笑:“问过了,私立的那种就是,但钱……”他顿了顿,看向母亲,“妈,你那钱……我……我不能全用。我会尽快想办法……”
“都这时候了,还说这些!”王桂芬打断他,语气有些急,但声音压得很低,“先紧着晓影看病!我跟你爸还能动,饿不死!你弟弟那边……我也打了电话,他手头不宽裕,但说了先凑一万过来。”
李巍的眼眶又热了。他别开脸,深吸了几口气,才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我再想想办法。也许……可以试试网上那些筹款的平台。”说出这句话,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向陌生人乞讨?他李巍从小到大,没干过这种事。可尊严,在妻子的命面前,又值几个钱?
王桂芬没作声,只是叹了口气,起身回厨房继续煮面去了。
就在这时,主卧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李巍和王桂芬同时转过头。
郭晓影站在门口。她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灰色睡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却过分苍白的额头。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不像前几天那样完全涣散,而是带着一点朦胧的、刚刚睡醒般的恍惚。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客厅,掠过李巍,掠过听到动静从厨房再次探出头的王桂芬,最后,落在了婴儿房敞开的门上。
然后,她迈开步子,走了出来。不是回厨房,也不是去卫生间,而是径直走向了婴儿房。
李巍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身体瞬间绷紧。王桂芬也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
郭晓影走到婴儿床边,停下。她低下头,看着里面挥舞着小手小脚、咿咿呀呀的女儿。看了很久,久到李巍几乎要忍不住走过去。
终于,她伸出手,不是去抱,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女儿的脸颊。那动作,带着一种久违的、生疏的小心翼翼。
婴儿似乎感觉到了,扭过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向她,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一下,发出“咯咯”的、细嫩的声音。
郭晓影的手指僵住了。她怔怔地看着女儿的笑容,看着那纯净的、毫无保留的快乐。她的眼神剧烈地波动起来,空洞的冰层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艰难地挣扎、涌动。
几秒钟后,一颗很大的、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眼眶里滚落,砸在婴儿床柔软的围栏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睡衣前襟上。
她没有发出任何抽泣的声音,只是默默地流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儿,仿佛要把那小小的笑容刻进灵魂深处。
李巍和王桂芬都呆住了。这是郭晓影确诊以来,第一次哭。不是之前那种茫然的、无意识的流泪,而是清晰的、带着巨大悲恸的哭泣。那无声的泪雨,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李巍慢慢站起来,走到婴儿房门口,却不敢进去,怕惊扰了这脆弱的一幕。
王桂芬也走了过来,站在李巍身后,看着儿媳颤抖的、单薄的背影和那不断滚落的泪水,她的眼圈也红了,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抬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郭晓影哭了很久。直到眼泪似乎流干了,她才极其缓慢地、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李巍和王桂芬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弯下腰,伸出手臂,有些笨拙地、却异常坚定地,把女儿从婴儿床里抱了起来。
小小的身体依偎进她的怀里,带着奶香和温暖。郭晓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臂的姿势显得很不自然,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一些。她把脸埋进女儿柔软的、带着奶香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婴儿在她怀里扭动了一下,发出舒服的哼唧声,小脸贴着她的胸口。
李巍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得发疼。他看见晓影抱着孩子,慢慢地、摇晃着,在婴儿床边轻轻踱步。她的动作依然有些僵硬,但那是一个母亲抱着孩子的、最本能的姿势。
王桂芬悄悄拉了一下李巍的衣袖,示意他退出来。两人轻手轻脚地回到客厅,留下那对母女在婴儿房里。
“她……她是不是……好点了?”王桂芬压低了声音问,语气里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
李巍摇摇头,又点点头,心里乱成一团麻。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和主动抱孩子的行为,是好迹象吗?也许是压抑太久的情感宣泄,也许是病情波动的另一种表现?他不敢确定。但至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重新有了泪水,有了情绪。
接下来的几天,郭晓影的状态似乎进入了一个微妙的变化期。她不再整天呆坐在卧室或沙发上,开始会在客厅走动,偶尔站在窗前看看外面。她依然很少说话,表情也多是平静的,但那种令人不安的绝对空洞感减少了。
她开始主动接近孩子,虽然动作依旧生疏,抱一会儿就会显得疲惫,但会尝试着给孩子喂奶瓶(尽管常常喂得孩子满脸都是),会笨拙地给孩子换尿布,甚至会在孩子哭闹时,轻轻哼起那首摇篮曲——不再是厨房里那种诡异空灵的调子,而是断断续续的、带着不确定的温柔。
李巍和王桂芬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不敢有丝毫放松,尤其是李巍,那碗鸡汤和碎瓷片的阴影仍盘踞心头。但他也隐隐感觉到,那场剧烈的冲突和随之而来的情绪崩溃,像一场凶险的高烧,之后,晓影的精神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不稳定的“平台期”。痛苦依旧存在,但好像不再完全淹没她,她开始挣扎着,试图从那片黑色的泥沼中,探出一点头来呼吸。
住院的计划暂时被搁置了。李巍和医生沟通了晓影近期的变化,医生也认为,如果家庭环境能够提供足够的支持和安全监护,并且病人出现了一些积极的互动迹象,密切的居家观察和持续的门诊治疗,或许是现阶段更合适的选择。但医生也再次严肃警告,必须保持最高级别的警惕,有任何异动立即联系。
李巍松了口气,却又不敢完全放松。他依然每天查看监控,夜里保持警醒。家里的危险物品依然锁得牢牢的。王桂芬的变化更大,她几乎不再对晓影提出任何要求,说话轻声细语,主动包揽了大部分家务和照顾孩子的活儿,只在晓影表现出想要接触孩子的意愿时,才默默退开,目光复杂地看着。
家里的气氛,从令人窒息的死寂,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更加疲惫的、如履薄冰的平静。每个人,都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某种脆弱的平衡,在绝望的深渊边缘,艰难地寻找着一线可能的光亮。
李巍知道,这场漫长的战役还远未结束。晓影的病像一头蛰伏的凶兽,不知何时会再次暴起伤人。经济的压力依然像山一样压在头顶。母亲的衰老和担忧显而易见。而他自己的身心,也早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但至少,在这一刻,看着晓影抱着孩子,坐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虽然侧影依旧单薄,眼神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茫然,却不再是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时,李巍心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稍稍松动了一丝丝。
也许,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也许,那泪水的闸门一旦打开,禁锢着她的厚厚冰层,就开始出现了裂缝?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放弃。为了晓影眼里那一点点重新凝聚的光,为了女儿那纯净无邪的笑容,为了母亲那沉甸甸的五万三千块钱,也为了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风雨飘摇的家。
路还很长,夜还很黑。但怀中婴儿细微的呼吸,身边妻子微弱的温度,还有母亲在厨房里刻意放轻的、煮粥的声响,都成了这漫漫长夜里,支撑着他走下去的、微弱却真实的力量。
他拿起手机,删掉了刚刚起草好的、准备发到某个大病筹款平台上的求助文案。再等等,再坚持一下。或许,天就快亮了呢?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更新时间:2026-02-24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559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