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五代十国,大家最先想到的,就是“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乱世景象。
纲常崩坏、道义沦丧,似乎只要藩镇手握重兵、实力雄厚,就能起兵造反、夺取皇位。五代不少皇帝,也确实是靠着这样的方式上位成功的。
但随着五代历史的不断推进,这种局面发生了巨大改变。
藩镇仅凭武力就能改朝换代的可能性越来越低,取而代之的,是中央朝廷的兵权日益集中、掌控力不断增强,中央集权一步步走向稳固。

接下来,我就从五代历次藩镇叛乱的史实中,梳理出这一关键的历史规律。
一
我们先来看第一个阶段:武人霸权巅峰——兵强马壮即可为帝,中央脆弱不堪,这一阶段主要集中在后唐初期,也就是从李存勖到李嗣源政权更迭的这段时期。
这一阶段可以说是五代藩镇叛乱最为混乱、最为无序的时期,唐末以来长期形成的牙兵随意废立主帅、强藩动辄威逼中央的政治逻辑,在此时被推向了顶峰。
中央皇权缺乏真正的威慑力与控制力,地方强藩的主帅,只要手下兵马精锐、在军中威望足够,就能够轻易发动兵变、颠覆朝廷,“起兵即夺天下”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当时真实可行的政治现实。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局面,核心在于后唐建立之初,中央与地方的权力结构极度失衡,而李存勖的统治策略,也进一步加剧了这一危机。
李存勖前期灭燕、破梁、平蜀,完成了北方形式上的统一,功业不可谓不盛,但他在位后期,并非贪图享乐,而是出于对藩镇势力过大的极度警惕,试图用制衡之术稳固皇权,因此猜忌功臣、疏远宿将,同时重用伶人宦官以分武将之权,又在军饷、待遇上多方节制,希望以此压制军队势力膨胀。
可他忽略了一个根本现实:五代政权的根基,本就建立在职业军人集团之上,无论是藩镇兵还是中央禁军,都以牙兵为核心支柱,一旦朝廷失去军心,也就等于失去了天下根本。
这一时期最具代表性的事件,便是邺都兵变与李嗣源兵不血刃夺取洛阳、取代李存勖。
李嗣源是李克用养子,也是后唐开国的头号功臣,长期担任成德节度使,坐镇河北军事重镇,麾下兵马精锐、作战经验丰富,在全军之中威望无人能及。到了同光四年,河北地区爆发兵变,拉开了王朝更迭的序幕。
《旧五代史·庄宗纪八》引《永乐大典》记载:“同光四年三月壬戌,帝以邺都叛,命蕃汉总管李嗣源统亲军讨之。丙寅,嗣源至邺都,营于城西南。戊辰,嗣源部下军乱,劫嗣源入于邺城。贼帅赵在礼率诸校迎拜……”
这场兵变最初由魏博军卒皇甫晖发起,属于底层军人的集体哗变,众人推举赵在礼为首领,一时间河北震动。
李存勖无将可用,只能被迫派遣最有威望的李嗣源率领禁军前往镇压。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彻底印证了当时“兵归将有、朝廷难制”的现实。
《资治通鉴·后唐纪三》记载:“(同光四年三月)甲子,嗣源至邺都,营于城西。壬申夜,从马直军士张破败作乱,帅众大噪,杀都将,焚营舍。诘旦,乱兵逼中军,嗣源帅亲军拒战,不能敌……”
李嗣源刚到邺都,自己带来的禁军便在夜间哗变,杀将焚营,裹挟主帅,乱兵直接逼近中军大帐,李嗣源率领亲军抵抗也无法压制。乱兵们直言,城中叛军并无异心,只是思乡思归,如今应当与城内合势,不再听从朝廷遥控。
李嗣源流泪劝说,乱兵非但不从,反而拔刀包围,直言这些将士都是虎狼之辈,不识尊卑,李嗣源即便想独自回京也绝无可能,最终只能被乱兵拥入邺城。
此时城内的赵在礼等人早已率诸将迎拜,表示愿意听从李嗣源号令。李嗣源假意安抚,借机出城收拢散卒,迅速聚集起数千兵力。
《旧五代史·庄宗纪八》引《永乐大典》中也写道:“嗣源即与安审通等收兵,有众五千。嗣源泣谓诸将曰:‘国家患难,一至于此!今主上疑我,我何面目更赴行在?当且归镇,上章自理。’遂南趋汴州。”
李嗣源深知自己已被朝廷猜忌,百口莫辩,与其回京待罪,不如顺应军心、南下自立。于是他率军转向汴州,一路之上,沿途藩镇纷纷望风归附,原本隶属于中央的军队不断倒戈,地方州县几乎不战而降,整个中原迅速落入李嗣源的掌控之中。
而洛阳宫内的李存勖,在失去军队支持、众叛亲离的局面下,最终死于兵变之中。
《旧五代史·庄宗纪八》引《永乐大典》明确记载:“四月丁亥朔,帝为流矢所中,崩于绛霄殿庑下。己丑,嗣源入洛阳。甲午,即帝位于庄宗柩前,改元天成。”
李嗣源几乎没有经历惨烈的攻坚血战,也没有向外族借兵求援,仅仅依靠自身在藩镇与军中的威望,再加上军心所向,便顺利进入洛阳,登基称帝,成为后唐明宗。
这场政权更迭之轻松、速度之快,充分体现出当时藩镇势力对中央的绝对压制。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局面,根源在于唐末以来牙兵集团的极度膨胀。
当时流传着一句著名的谚语:“长安天子,魏府牙军。”这句话直白地揭示出,魏博牙兵的权势之盛,几乎可以与长安的天子相提并论,他们不仅掌控藩镇实权,更能随意决定主帅的废立生死。所谓牙兵,本是节度使的亲兵。
安史之乱以后,河朔三镇等强藩大量招募骁勇善战之士组成牙兵,父子相袭、世代为兵,逐渐形成骄横难制的军人集团,史书所谓“变易主帅,有同儿戏”。
正是对这一群体最真实的写照。五代十国时期,魏博牙兵更是频繁废立节度使,后梁、后唐等政权虽然也设置精锐牙兵作为爪牙,却始终无法真正驯服这股力量。
而当时的政治规则,更是将这种武人霸权推向极致。后晋成德节度使安重荣曾直言:“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
这句话虽然出自后晋时期,却精准概括了后唐初期乃至整个五代前期的政权本质:天子并非天命所归、血统所定,而是由实力最强、兵马最壮的军阀来担任。
这一时期的政权,本质上都渊源于朱温与李克用在唐末所建立的藩镇政权,他们都是趁着唐室衰微,凭借强大军力不断扩张,最终由地方强藩摇身一变成为中央皇帝,这正是“兵强马壮即可为帝”最直接的实践背景。
综合来看,这一阶段的藩镇叛乱,堪称是武人称雄的“黄金时代”。
中央没有真正可靠、完全听命的嫡系禁军,全国兵权高度分散在各个地方藩镇手中,朝廷对军队缺乏绝对掌控力。
藩镇主帅只要威望足够、兵力强盛,就能够裹挟军队、联合叛卒,直接挥师入京、颠覆中央;叛乱的目标直指皇位,而且成功率极高,“兵强马壮为天子”不是口号,而是人人默认的现实规则。
传统的道统、礼法、君臣纲常几乎失去约束力,谁的武力更强、军队更忠心,谁就拥有最高的合法性,皇权在强大的藩镇武力面前,显得脆弱而不堪一击。
二
承接上文第一阶段的乱世格局,当历史进入后唐中后期,五代藩镇夺权的逻辑迎来了一次关键转折,也就是我们要说的第二阶段。
夺权门槛陡升——藩镇需死战、借外力方可称帝,中央权威初步回升。
李嗣源在位七年,着力整顿吏治、减免百姓赋税、裁抑伶人宦官势力,一步步把分散的权力往中央收拢,初步强化了朝廷对地方与军队的掌控能力。也正是从这一时期开始,地方藩镇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仅凭实力雄厚就能轻取天下。
哪怕是最终能够成功夺权的藩镇首领,也必须经历苦战拼杀、内部反复博弈,甚至不惜勾结外族、引兵相助才能成事。
这一变化,标志着“兵强即帝”的野蛮逻辑开始瓦解,中央与藩镇之间不再是一边倒的压制关系,而是进入了长期拉锯、相互制衡的新阶段。
这一阶段最具代表性、最能体现格局变化的,正是李从珂苦战夺位、石敬瑭借契丹灭后唐这两大核心事件,两个人的夺权之路,共同勾勒出藩镇造反越来越难、中央实力稳步回升的历史轨迹。
首先来看李从。李从珂是李嗣源的养子,长期担任凤翔节度使,手握一方兵权,也正因如此,他被继位不久的后唐闵帝李从厚深深猜忌。
朝廷为了削弱强藩,接连下旨逼迫李从珂移镇、削权,意图拆解他的根基,在走投无路、生死一线之间,李从珂被迫举兵反叛,走上了对抗中央的道路。
与当年李嗣源兵不血刃、一路归附的局面截然不同,李从珂从起兵之初就陷入极端被动的困境。
他起家的兵力远远弱于朝廷已经成型的嫡系禁军,战争刚开始就被朝廷大军四面围困在凤翔城内,城池多次濒临陷落,全军几乎陷入绝境。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李从珂只能登上城头,以旧日战功与袍泽之情哭诉,以此打动军心、收买禁军将士,才勉强实现反败为胜。
《旧五代史·末帝纪上》记载:“(应顺元年三月)潞王在凤翔,重允在军中,素与潞王相识,遂降。是日,王思同率诸军攻凤翔,西关不守,杀伤甚众。十六日,复督军攻城,潞王登城垂泣,谕于外曰:‘我年未二十从先帝征伐,出生入死,金疮满身,树立得社稷,军士从我登阵者多矣。今朝廷信任贼臣,残害骨肉,且我有何罪!’因恸哭。闻者哀之。时张虔钊在城西南,以白刃驱士卒登城,士卒怒,反攻虔钊,虔钊走。羽林指挥使杨思权因倒戈,呼曰:‘潞王,吾主也!’遂引军自西门入。”
这段史料清晰记录了李从珂被围绝境、登城泣诉、禁军倒戈的全过程,足以说明他并非依靠兵力优势取胜,而是在绝境中靠人心瓦解才勉强存活。
脱困之后,李从珂的东进之路同样步步艰难,并非一路平推、势如破竹,而是逐城苦战、沿途收拢溃兵、不断策反禁军,经历多次硬仗才一步步逼近洛阳,整个过程凶险异常,完全不是李嗣源当年那种轻松定鼎的局面。
《资治通鉴·后唐纪八》记载:“杨思权解甲投兵,趋潞王曰:‘愿王克京城日,以臣为节度使。’潞王即书‘思权可邠宁节度使’授之。王德诚亦愿效顺,潞王许以镇州。由是诸军瓦解,争投兵请降。……(潞王)悉敛城中将吏士民之财以犒军,至于鼎釜皆估直以给之。”
为了稳住倒戈的军队,李从珂不惜当场许诺节度使之位,搜刮城中财物甚至日用器具来犒赏将士,足见其兵力不足、根基不稳,只能以利益换取支持。
随着朝廷军队不断溃散、倒戈,后唐中央迅速崩溃。
《旧五代史·闵帝纪》记载:“二十五日,康义诚军前战士相继降潞王。义诚至乾壕,麾下数十人,遇潞王候骑十余人,义诚解所佩弓剑为信,遂降。是日,闵帝闻潞王至陕,义诚军溃,仓皇欲奔魏州。……四月三日,闻潞王至蒋桥,枢密使冯赟与帝以五十骑自玄武门出。”
中央军全线崩溃,闵帝仓皇出逃,李从珂才最终进入洛阳、登基为帝。
这一过程的本质变化在于。经过李嗣源整顿,中央已经拥有成规模的嫡系禁军,单个藩镇单独对抗朝廷已无绝对优势,必须依靠军心分化、战场死战、步步为营,才有一线胜算。
如果说李从珂还能靠苦战与人心侥幸成功,那么紧随其后的石敬瑭,则把藩镇夺权的困境推向了极致,也完成了五代夺权逻辑的根本性转折。
石敬瑭是李嗣源的女婿,长期镇守河东太原,是后唐境内实力最雄厚的强藩主帅,也正因威望与兵权过重,他被李从珂极致猜忌、步步紧逼,最终被逼起兵反叛。
可即便身为天下首屈一指的强藩,石敬瑭单独对抗后唐中央与各地效忠藩镇的联军,依然实力不足、难以取胜,单纯依靠“兵强马壮”的旧逻辑,已经完全无法问鼎天下。
为了自救并夺取皇位,石敬瑭不得不做出极端选择:向契丹称臣、割让疆土、以父礼侍奉契丹君主,以此换取契丹大军南下相助。
《旧五代史·高祖纪一》记载:“(清泰三年五月)改授郓州节度使,进封赵国公。帝乃拒命……帝令桑维翰诒书契丹,求援如父皇帝。九月,契丹耶律德光自雁门至,号五十万,旌旗不绝。十一月,戎王会帝于营,谓帝曰:‘我三千里赴义,事须必成。观尔体貌恢廓,识量深远,真国主也。天命有属,时不可失,欲徇蕃汉群议,册尔为天子。’帝饰让久之。既而诸军劝请相继,乃命筑坛于晋阳城南,册帝为大晋皇帝。”
史料明确显示,石敬瑭是在被朝廷逼迫、自身无力取胜的情况下,主动向契丹求援,以“父皇帝”相称,最终在契丹武力支持下被册立为帝。
为了换取援兵,石敬瑭不惜割让大片战略要地,当时重臣刘知远曾极力劝阻,却无济于事。
《资治通鉴·后晋纪一》记载:“令桑维翰草表称臣于契丹主,且请以父礼事之,约事捷之日,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与之。刘知远谏曰:‘称臣可矣,以父事之太过。厚以金帛赂之,自足致其兵,不必许以土田,恐异日大为中国之患,悔之无及。’帝不从。”
石敬瑭执意割地、称子、纳款,说明他已经到了不靠外力就必败无疑的地步。
《辽史·太宗纪下》也印证了这一盟约:“(天显十一年十一月)册敬瑭为大晋皇帝。约为父子之国,割幽州管内及新、武、云、应、朔州之地以赂之。”
石敬瑭正是依靠这份屈辱盟约,才借契丹精锐骑兵南下,联合击败后唐主力,最终灭亡后唐、建立后晋。
这一事件构成了五代历史上标志性的转折:藩镇单独叛乱已无法推翻中央,必须借助外部异族力量,才能突破中央的军事压制。这是五代夺权逻辑的根本改变,意味着传统武人霸权开始受到切实限制,中央集权已经形成真正的威慑力,不再是可有可无的摆设。
综合李从珂、石敬瑭两次夺权的全过程,这一阶段的历史规律呈现出夺权成本指数级上升的鲜明特点。
中央禁军已经成型,朝廷具备正面压制任何单一藩镇的军事实力。
藩镇叛乱从过去轻松夺位、一路归附,变成必须苦战、借外力、做政治妥协的高风险行为,整体成功率大幅下降。
皇位的合法性不再只由武力决定,朝廷的正统身份开始具备号召力,地方藩镇不敢再轻易附和叛藩。
河北、河东等老牌强藩虽然仍有问鼎的潜在实力。
但已经从过去随意废立帝王的主导者,沦为必须死战、借力、妥协才能挑战中央的弱势挑战者,中央与地方的权力天平,已经明确开始向中央集权倾斜。
三
可以看出,第二阶段藩镇夺权必须苦战借力、中央权威逐步回升的历史走向,五代的政局演进最终来到了决定性的第三阶段:藩镇叛乱绝境。
叛即被灭,无力问鼎,中央集权全面巩固,这一阶段贯穿后晋、后汉与后周三代,是武人乱政走向终结、中央统治彻底站稳脚跟的关键时期。
石敬瑭建立后晋之后,朝廷始终坚持收拢兵权、裁抑强藩、壮大中央禁军的核心策略,丝毫没有放松对地方藩镇的管控;而后汉、后周接续这一思路,更进一步强化殿前军、侍卫司两支中央嫡系精锐,严厉打压地方盘根错节的牙兵势力,拆分过大的藩镇辖区,全面控制地方财赋与军队任免权,从军事、财政、人事三个维度彻底拆解藩镇割据的根基。
发展到这一时期,藩镇叛乱已经彻底失去了问鼎天下、改朝换代的可能,即便有藩镇铤而走险起兵作乱,也最多只能短暂割据一城一镇,最终无一例外都会被中央大军迅速剿灭。
曾经横行五代前期的“兵强马壮者为天子”,至此彻底沦为一句过时的空谈,再也无法成为现实。
这一阶段的历史脉络,完全由一连串全线失败的藩镇反叛串联而成,每一次叛乱都印证着藩镇势力的彻底衰落与中央集权的不可撼动,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后晋范延光、符彦饶之乱,后晋末年杜重威叛晋投辽,以及后汉李守贞、王景崇、赵思绾三镇联合叛乱,三场叛乱层层递进,将藩镇的绝境展现得淋漓尽致。
首先来看后晋时期范延光、符彦饶叛乱,两场叛乱均以极快的速度宣告失败,成为藩镇无力对抗中央的最初明证。
范延光是后晋的开国功臣,担任天雄军节度使,手握魏博这一传统强藩重镇,因为不满石敬瑭的猜忌与削权举措,最终决意起兵反叛,试图依靠魏博的根基割据自立。
《旧五代史·晋书·范延光传》记载:“延光既受代,潜遣牙将范遇入魏州为乱。事泄,遇诛。诏遣使督其行,延光不奉诏,遂反……招集部曲,缮治兵甲……婴城自守。”即便占据了魏州坚城,范延光也只能闭门自守,根本没有北上南下、争夺天下的实力,反而很快被中央大军团团围困。
《资治通鉴·后晋纪二》记载:“天福二年六月,范延光聚卒缮兵,悉召巡内刺史集魏州,将作乱……杨光远进营邺都城南,延光出骑兵拒之,光远击之,延光大败。”
正面交锋一触即溃,范延光困守孤城之后,甚至试图向契丹求援,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旧五代史·晋书·范延光传》又载:“杨光远攻之,延光遣使乞师于契丹,不报。岁余,城中食尽,兵民皆饥……延光谓其众曰:‘主上敦信明义,保我富贵。’遂出降。”
坚守一年多后城中粮尽,范延光别无选择只能开城投降,全程自始至终都没有威胁洛阳、问鼎皇位的能力,仅仅是困兽犹斗而已。
与范延光相比,滑州节度使符彦饶的叛乱更是微不足道,他趁着魏博之乱的空隙起兵作乱,却只能控制滑州一座城池,叛乱规模极小、响应者寥寥,很快就被部将擒杀,几乎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这两场叛乱清晰表明,此时的中央已经能够快速调集压倒性的优势兵力,地方藩镇连割据自保都异常艰难,更别提起兵夺位了。
接下来便是后晋末年杜重威叛晋投辽,这场叛乱堪称藩镇失去自立根基、众叛亲离的典型案例,即便手握重兵、投靠外族,最终也难逃败亡清算的结局。
杜重威是后晋的朝廷重臣、驸马贵戚,官拜北面招讨使,甚至一度掌控后晋北方主力军队,他在与契丹对峙的关键时刻,为了谋求个人权位,暗中勾结契丹,意图借助辽人的势力割据一方、甚至觊觎帝位。
《旧五代史·汉书·杜重威传》记载:“重威惧,密遣心腹诣契丹牙帐,邀求重赏。契丹主绐之曰:‘汝能降我,我当以汝为中原帝。’重威以为然,乃伏甲士,召诸将告以降虏……开运四年正月,契丹入汴,授重威太傅、邺都留守。”
靠着投降契丹,杜重威暂时保住了权位,但契丹主只是假意笼络,并非真心扶持,等到契丹主力北撤之后,杜重威瞬间失去了所有靠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后汉高祖刘知远起兵建立后汉、入主中原之后,当即发兵讨伐杜重威,杜重威只能退守邺都负隅顽抗,却早已失去军心与民心。
《资治通鉴·后汉纪一》记载:“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杜重威犹在邺都,未之镇。契丹主屡召之,托以镇抚河北,不敢离。及契丹主北归,重威遂据邺都……汉祖自将讨之,重威婴城自守,城中食尽,将士多出降者。十一月,重威开门出降。”
《旧五代史·汉书·杜重威传》也补充道:“及契丹主北去,重威妻石氏入觐,求留镇。既而汉祖起义,重威拒守,粮尽授穷,杀人而食。汉祖攻之,重威出降,授检校太师。乾祐元年,朝臣潜议云:‘重威有异志。’诛之。”
杜重威即便曾经掌控中央主力,却因为叛国投敌、失去军心民心,根本没有自立割据的根基,最终只能粮尽投降。这也证明,哪怕是位高权重的藩镇主帅,失去了军心与中央的认可,也再无立足之地。
而五代后期规模最大、最具代表性的后汉李守贞、王景崇、赵思绾三镇连叛,则彻底宣告了藩镇联合叛乱时代的终结,即便三镇联手、占据河中、长安、凤翔三大战略要地,最终也被中央禁军彻底剿灭,无一幸免。李守贞身为河中节度使,自恃兵强马壮,自称秦王、甚至号称晋王,公然流露出问鼎天下的野心。
王景崇占据凤翔,割据关中西部;赵思绾占据长安,掌控关中腹地,三人互为犄角、联合起兵,声势一度极为浩大,是五代后期最有可能动摇中央的叛乱。
但即便如此,这场叛乱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后汉朝廷当即调兵遣将,初期征讨虽有僵持,随后便派出枢密使郭威统帅中央精锐主力西征,彻底掌控战局。
《旧五代史·汉书·李守贞传》记载:“乾祐元年三月,守贞据河中反,自称秦王。朝廷命白文珂、常思等率兵讨之……八月,高祖亲征,命诸军筑长围以困之。十一月,城中食尽,杀人为食。守贞知事不济,纵火自焚而死。”
李守贞作为叛乱核心,被中央军团团围困、构筑长围死死封锁,城中很快粮尽,甚至到了杀人充饥的地步,最终走投无路,只能纵火自焚。而郭威作为统帅,指挥若定、步步为营,彻底展现出中央禁军的强大战力与指挥优势。
《新五代史·周本纪·太祖纪》记载:“隐帝遣白文珂、郭从义、常思等分讨之,久无功。隐帝谓太祖曰:‘吾欲烦公可乎?’太祖曰:‘臣不敢请,亦不敢辞,惟陛下命。’乃加拜同平章事,西督诸将……太祖至河中,自栅其城东,思栅其南,文珂栅其西,又令蜀兵栅其北。居数日,度城中无能為,乃下令攻之,士卒毕登,遂破其城。”
在郭威的统筹部署下,中央军四面合围、从容破城,根本不给叛军任何突围反扑的机会。与此同时,占据长安的赵思绾残暴嗜杀、不得人心,同样被中央军长期围困,最终粮尽计穷。
《资治通鉴·后汉纪三》记载:“赵思绾好食人肝……长安城中食尽,取妇女、幼稚为军粮。郭从义围之经年,思绾计穷。乾祐二年秋七月,思绾请降,制授华州留后,令先纳兵械。思绾释甲出城,从义执而斩之。”
赵思绾假意投降,依旧被当场擒杀;凤翔的王景崇也在大军压境之下兵败身亡,三镇叛乱被彻底平定。
全程没有任何一个叛藩能够突围、割据或是威胁中央皇位,中央平叛的优势呈现出压倒性的态势。
四
纵观后晋、后汉、后周这三代发生的所有藩镇叛乱,几乎没有一次不是以惨败收场,也正是这一场场注定失败的叛乱,共同勾勒出一条清晰的历史规律。
地方藩镇彻底失去了与中央抗衡的实力,一步步沦为朝廷的附庸,这也是五代政局走向定型、走向稳定的最核心标志。
首先,中央禁军已经成为全国范围内无可争议的军事核心,不管是兵力数量、武器装备,还是实战能力与指挥体系,都远远超过任何一个单独的藩镇,地方势力从根本上丧失了和朝廷正面较量的资本,就算几个藩镇联合起兵,也根本不是中央禁军的对手。
其次,朝廷通过持续不断的制度调整,牢牢掌握了地方的财政税收与官员任免大权,过去藩镇赖以割据自立的兵权、财权、行政权被彻底拆分,藩镇再也没有能力建立独立于中央之外的势力根基,长期割据的土壤被一点点铲除干净。
再次,藩镇叛乱的目的也发生了根本变化,从前是起兵夺位、改朝换代,到了这一阶段,即便有人铤而走险,也不过是想守住一城一地、苟延残喘而已,就算倾尽全镇兵力,也丝毫动摇不了中央的统治根基。
最后,传统的君臣道义、皇权正统性慢慢得到恢复,纲常秩序重新回归,曾经横行一时、随意废立主帅、要挟朝廷的军人集团,再也不敢轻易作乱,“忠君奉国”的理念重新成为主流,从唐末以来延续百年的武人专权、藩镇乱政的混乱局面,到这里终于走到了尽头。
尤其值得回味的是,当年一语点破五代前期生存法则的安重荣,他那句流传千古的话,到了这一时期反而成了时代落幕的最好注脚,更能凸显出历史大势的彻底转变。《新五代史·安重荣传》记载:“重荣起于军卒,暴至富贵,而见晋高祖自藩侯得国,尝谓人曰:‘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虽怀异志,而未有以发也。”
安重荣生活在后晋,亲眼看着石敬瑭借助外力登上皇位,也亲身感受到中央集权一天比一天强大,他虽然喊出了“兵强马壮者为天子”这句乱世名言,自己却始终不敢真正起兵造反,即便心里有野心,也根本没有实施的机会。
这恰恰说明,靠武力就能随意称帝的时代已经彻底过去,中央集权全面巩固、朝廷主导天下的新时代已经到来。
而这一步步积累起来的格局,也为后来周世宗柴荣改革、宋太祖赵匡胤统一天下、彻底终结藩镇割据,打下了无比坚实、不可动摇的历史基础。
更新时间:2026-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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