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冬月廿三的碎思

作者/冰山雪峰

　　今天是冬月廿三，三九的风带着一股不讲理的冷。推窗时正撞见西北风卷着枯枝晃，那细碎的响，像谁在身后轻轻翻一本旧台历，哗啦啦的，全是日子溜走的声音。这时候才惊觉，乙巳年的尾巴已攥不住多少了，指尖漏下的，是又一年的霜雪与时光。

　　人到古稀，对时间的感知总像被调快了钟摆。前几日整理旧物，翻出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穿它跑遍街巷的模样——那时觉得日子长，长到能把每个春天的花看够，把每条巷弄的拐角摸熟。可转眼摸向鬓角，指腹触到的全是扎手的白，连胡须都白成了雪，才惊觉岁月早把"年轻"二字，悄悄换成了"从前"。

　　好在有些东西是偷不走的。比如想起当年在部队提干后，攥着第一笔工资往邮局跑，心里揣着要给父母寄钱的热望时，那点烫人的暖；比如念起跟老伙计们围坐打麻将，能熬过整宿不困的酣畅。这些藏在皱纹里的念想，像冬阳晒透的棉被，哪怕过了几十年，裹紧了仍能焐热心口。

　　午后的阳光倒慷慨，穿过薄云铺在阳台上，把晾着的被子晒得满是太阳的味道。搬把藤椅坐下，看远处的楼群慢慢浸在暮色里。先是楼顶的轮廓淡了，再是近处的树梢染了墨，最后连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的刺，都成了模糊的影。这暮色铺得真温柔，像给这一年的忙碌盖上块绒布，不慌不忙的，倒让人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在灶台上留着的那碗热粥，温温的，熨帖着每个归家的黄昏。

　　心里清楚，丙午年就在那头候着了。不像小时候盼过年，总惦着穿新衣、吃糖果，如今只觉它像位熟客，带着点新鲜，又带着点安稳——就像开春时院角那棵老枣树，去年落了多少花，今年还会发多少芽，都有定数，却总让人忍不住多望几眼。

　　索性拿起手机，想把这些碎念头敲下来。不是要写给谁看，更像跟自己做笔交易：许个愿，换份踏实。

　　愿明天的太阳别偷懒，哪怕被乌云遮一会儿，也总会挣出来。就像心里那点念想，哪怕被日子磨得淡了，也得留着亮，不然这漫长的冬夜，靠什么撑着呢？

　　愿风常来，不光是刮走落叶的风，更要是能吹净心头灰的风。就像老伙计们偶尔打来的电话，不说什么要紧事，只一句"今儿天好，出来晒晒太阳"，轻是轻，却比什么安慰都顶用。

　　身边的朋友，能聚就多聚聚吧。上个月老张住院，去看他时带了罐新茶，俩人坐在病房里，就着窗外的阳光慢慢喝，说的都是年轻时的糗事。他笑起来牵动伤口，却还是咧着嘴说："这茶比当年供销社买的强。"原来朋友这东西，就像老茶壶，用得越久，越能泡出日子的香，哪怕隔了些时日没见，壶底的暖也不会凉。

　　也盼着街面上的老伙计们都好。老王能每天推着轮椅带老伴去公园，晒着太阳数鸽子；老李家的小孙女放学，还能像从前那样，把书包往石阶上一扔，追着蝴蝶跑过整个春天。人这一辈子，不就图个安稳？不用为柴米油盐愁眉，不用为前路茫茫心慌，像老槐树往土里扎根，像白云在天上飘，各有各的自在，就挺好。

　　夜里能睡个囫囵觉，便是福气。别被噩梦缠，别被往事扰，最好能梦见老家的院子——娘在灶房里拉风箱，火光映红了她的脸；爹蹲在门槛上编竹筐，竹条在他手里转着圈。或者走在一条没去过的路上，脚下是软和的草，头顶是透亮的天，心里空落落的，却又踏实得很。

　　早上推开窗，能闻见邻居家煎鸡蛋的香，听见楼下收废品的吆喝声，就够了。这人间烟火气，最能让人醒神——新的一天来了，不管昨天过成什么样，今天总得好好走。不贪念从前的风光，也不害怕往后的难，就踩着脚下的实地，一步一步挪，挪得慢些没关系，踩稳了就好。

　　抬头看天，远处的田连着云，云接着地，宽得没边没沿。人站在这天地里，真像粒被风吹动的沙子，轻得很。可沙子也有沙子的方向啊，我就想做那粒知道往哪飘的，哪怕遇着再大的风，心里的秤也歪不了。

　　前几日翻《史记》，看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忽然觉得好笑。这辈子没追过什么大富大贵，却也把日子过成了自己的模样——有过苦，有过甜，有过半夜睡不着起来抽烟的愁，也有过看着孙女蹒跚学步的乐。这些零零碎碎的，凑在一起，便是人生了。

　　乙巳冬月的风还在刮，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手上的斑。敲下这些字时，倒像把心里的褶皱慢慢捋平了。其实也没什么宏大的愿望，不过是盼着太阳照常升起，朋友常伴左右，日子安稳，初心不凉。

　　丙午年要来了，那就迎着走吧。踩着雪也好，顶着风也罢，不问还有多少路要走，只问每一步是不是走得踏实，心里是不是亮堂。毕竟这人间一趟，能把日子过成自己认得的模样，就不算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