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一场冬雪，一场静谧

文:所爱

1

早晨推窗时，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未经洗涤的旧布，低低地垂在远山的轮廓之上。风不大，却带着针尖似的寒意，从窗缝里渗进来，让人不由得拢紧了衣襟。起初并没有雪的影子，只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别的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什么庄严的仪式。然后，几乎是在不经意间，一片雪花——那么小，那么轻，像是一缕迷失了方向的羽絮——晃晃悠悠地，从眼前飘了过去。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渐渐地，它们成群结队而来，无声地、密密地、不慌不忙地，织成了一幅流动的、无边无际的纱幕。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远处的屋顶、近处的枝桠、楼下的车顶、路上偶尔走过的行人的肩头，都落上了一层薄薄的、湿润的白。那白并不刺眼，而是温柔的、朦胧的，带着新生的潮湿气，将一切棱角都包裹得圆润起来。喧嚣仿佛被这白色的帘幕隔在了另一个世界，耳畔只剩下雪花触碰万物时那几乎听不见的、窸窸窣窣的微响。这便是冬雪降临的方式——它从不宣告，只是降临；它声音极轻，却能让整个世界为之改换容颜。

我索性披上厚外套，走入这片初雪之中。脚下的积雪还不太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松软而干净的声音，像是一串笨拙却诚实的应答。街道比往日空旷许多，偶有车辆驶过，也是缓速的，车轮轧过积雪，留下两道深色的、很快又被新雪覆上的痕。路旁的行道树，夏日里曾撑开浓荫如盖，如今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黝黑而清晰的枝干，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沉思的手臂。雪落在这些枝桠上，一层覆着一层，将它们勾勒成毛茸茸的银线，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出素描一般的静穆与层次。公园的长椅孤零零地立在那儿，积了雪，便也成了一尊安详的雕塑，仿佛它从来就是为了承载这片洁白而存在的。湖水尚未封冻，墨绿色的水面上，雪花一触即融，漾开一圈圈极其细微的涟漪，旋即消失，像一个个来不及完成的吻。远处的山峦，平日里轮廓分明，此刻却与低垂的云霭融为一片，只隐约露出些微起伏的、柔软的曲线，宛如一幅酣眠中的巨人的脊背。一切都慢了下来，静了下来。平日里那些追赶着的时间的脚步，仿佛也被这雪给绊住了、黏住了，变得迟滞而粘稠。人在这样的静谧里走着，脚步声便成了唯一打搅这片宁静的存在，于是连脚步也不由得放轻、放缓，生怕惊动了这份天地间广大的、沉静的梦。

2

这般万籁俱寂，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远。我记得童年时的雪，似乎总是下得更大、更欢腾。那时的我们，是不怕冷的。棉袄裹得像球，手套常常因打雪仗而湿透，脸蛋和鼻尖冻得通红，呵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笑声却清脆地能撞碎冰棱。我们堆起歪歪扭扭的雪人，用煤球做眼睛，胡萝卜当鼻子，再给它扣上一顶破旧的绒线帽，便觉得创造了一个了不起的伙伴。我们在雪地上疯跑，摔倒也不觉得疼，只在厚厚的雪褥上印下一个又一个深深的人形，然后爬起来，继续追逐、嬉闹。那时的雪，是游戏，是童话，是无限欢乐的布景。后来，雪还是年年下，人却渐渐变了。少年时，雪成了书本间隙偶尔抬头望见的风景，心中或许会掠过一丝“天地一白”的诗意，但更多时候，是与升学的压力、模糊的前途交织在一起的、淡淡的愁绪。再后来，走入纷繁的社会，雪便常常与“交通不便”、“添衣防寒”这些实际的词汇相连。匆匆走在雪地里，心里盘算的是未完成的工作、待处理的人际、生活的种种负重。雪依旧晶莹，看雪的心境，却从单纯的热闹，过渡到掺杂着诗意的惆怅，再到如今这般，近乎沉静的默观。这变迁本身，不也像一场雪的历程么？从天空生成时纯粹的水汽，到凝结成精巧的六出冰花，再到飘落、堆积、最终消融、渗入泥土——形态在变，境遇在变，但那作为“水”的本质，那参与天地循环的宿命，却始终如一。我们看待雪的目光在变，但雪，何曾变过？它只是年复一年，如期而至，覆盖大地，给予世界一次重新开始般的洁白与宁静。

于是，在这静谧的包裹中，我开始想，人生是否也如这一场又一场的冬雪？看似轮回往复——同样的季节更替，类似的悲欢起落，重复的得到与失去——可每一场“雪”，每一次经历，真的完全相同吗？今年的雪，与去年、与前年，落在同一片瓦上，压弯同一根枝头，但它们绝不是同一片雪花。就像我们，今年站在这雪中沉思的我，与去年、与十年前那个在雪中奔走的人，早已不是同一个“我”了。时光的雕刻刀无声无息，却刀刀见痕。外在的环境，这四季的框架、人世的规则、物理的世界，仿佛是一个相对恒定的舞台背景。日升月落，春华秋实，岁岁年年，它就在那里，冷静地呈现着某种“不变”的秩序。然而，在这看似不变的舞台之上，上演的却是一幕幕“变”的戏剧。我们的容颜在变，心境在变，相识的人来了又去，抱持的信念圆了又缺，追求的目标近了又远。这“变”，如潮汐般往复涌现：少年时的理想，中年时的担当，暮年时的淡泊；炽热的情感，冷却的理智，复归于平和的心绪；对世界的好奇，对生活的搏击，对命运的领悟……它们仿佛在不同的阶段循环出现，但每一次“出现”，都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螺旋式地上升或沉淀到一个新的层面。就像那看似年年相似的冬雪，仔细品味，今年的静谧中或许多了一份通透，少了一份焦躁；多了一份接纳，少了一份抗拒。这“变中之往复”，这“往复中之递进”，或许正是生命最深邃的韵律。

3

那么，在这看似无尽的“变”与“不变”的交织中，人生意义何在？雪静静地落着，给我一种启示：或许，人生并非为了抵达某个确定的终点，获得某种永恒的“不变”。恰恰相反，生命的意义，正蕴藏在这主动或被动迎接的、一次又一次的“变化”与“磨砺”之中。那一场又一场人生的“风雪”，它们寒冷，它们带来行路的艰难，它们覆盖我们熟悉的路径，迫使我们在苍茫中重新辨认方向。但这些风雪，也同样荡涤尘埃，覆盖芜杂，给予天地一片反省般的纯净。我们在其中跋涉，深一脚、浅一脚，会疲惫，会迷茫，甚至偶尔会感到绝望的寒意。然而，正是这跋涉的过程，一点一点磋磨着我们最初粗糙的、充满棱角的心性。就像河床中的卵石，被流水经年累月地冲刷，才变得圆润光滑。挫折磨去我们的骄妄，失去教会我们珍惜，孤独让我们学会内观，时间平复我们激荡的情感。这磨砺，并非要将人打造成一个麻木的、无动于衷的雕像。相反，它是在帮助我们褪去那些浮躁的、虚妄的、与生命本质无关的附着物，让心灵的本色逐渐显露出来。让我们的感知，从对外在繁华的追逐，转向对内在深度的勘探；让我们的思想，从非此即彼的简单判断，走向兼容并包的整体观照；让我们的情感，从暴风骤雨般的激烈，化为沉静深邃的海洋。这个过程，仿佛是一种缓慢的“甑选”与“提纯”。仿佛有一个更高的维度，或曰“天道”，或曰“宇宙法则”，它通过这人世间的寒暑冷暖、聚散离合，悄然对我们进行着筛选。并非筛选谁的财富更多、地位更高，而是筛选谁的心，能在经历这一切之后，变得更加开阔、更加慈悲、更加坚韧、更加通透。筛选谁的灵魂，能在这尘土与风雪的双重洗礼下，依然保持向光向上的姿态，并最终能与那更高维度的宁静、智慧与慈悲，产生共鸣与匹配。这是一种精神层次的攀登，一种意识维度的跃迁。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而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历经千帆过后，再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这第三个阶段的“山”与“水”，已然包涵了全部的历程与领悟，与最初懵懂的直观，已是云泥之别。人生的磨砺，最终是为了让我们的心灵，能够抵达并安住于那个“仍是”却“全然不同”的澄明之境。

雪，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远处的烟囱升起淡淡的炊烟，在雪幕中袅袅地化开，给这清冷的世界添上一丝人间温暖的暗示。我站立许久，肩头也积了薄薄的一层白。忽然觉得，我与眼前这棵挂雪的树，这片覆雪的屋顶，并无本质的不同。我们都是这寒冷季节的承受者，也都是这静谧画面的组成部分。雪落在我身上，也落在它们身上；时光流过我的生命，也流过它们的年轮。在更为广袤的时空里，个体的悲欢、得失、甚至存在与消亡，都如同这一片雪花的飘落与融化，微小而又必然。认识到这种微小，并非让人走向虚无，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与释然。既然皆是过程，皆在循环，皆趋向某种永恒的律动，那么，此刻的驻足，此刻的呼吸，此刻的凝望与思考，本身便是全部意义之所在。就像这场雪，它不求永恒，只是在这一季、这一日、这一刻，尽情地、全然地展现它作为“雪”的姿态——洁白、静谧、覆盖、滋养。那么人生，或许也无需求一个不朽的功业或终极的答案。而是在每一个当前，无论是风是雪，是晴是雨，都全然地经历，清醒地感知，并在这经历与感知中，不断地打磨自己的心性，拓宽意识的边界，让每一次“往复”都成为向上的阶梯，让每一次“磨砺”都化为精神的资粮。最终，当我们的心足够沉静、足够宽广，便能像这片雪后的大地一样，安然接纳一切，又映照一切，在看似永恒的寂静中，蕴含着生生不息的、向上的力量。

不知不觉，天色向晚。雪似乎小了些，从密密层层的纺纱，变成了疏疏落落的玉屑。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澈的夕光，像一把金色的镊子，轻轻夹出了躲在雪幕后的淡青色天光。世界并没有立刻明亮起来，但那光线，却让漫天的飞雪仿佛一刹那变成了无数悬浮的、细碎的金粉，闪闪发光。这景象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缝隙弥合，光敛去了，雪色重回素白。但那瞬间的璀璨，已足以照彻心扉。我转身，循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足迹已被新雪填平了大半，只留下浅浅的凹痕。来路与去路，在苍茫中已不甚分明。但这又何妨呢？重要的是，我走过，我看过，我在这铺天盖地的静谧里，与一场雪、与一段时光、与内心深处那个不断蜕变的自己，进行了一场无声却丰盛的对话。我知道，明天，或者不久之后，这场雪会消融。它会化作冰凉的水，渗入大地，滋养沉睡的草根与虫卵。然后，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又以水汽的形式升腾，等待下一次的凝结与飘落。而世界，将在这一次次的覆盖与融化中，走向新的春天。人生，大抵也是如此。一场冬雪，一场静谧，一场于心魂深处悄然完成的、向更高处的甑选与抵达。

足矣。

来源：散文精选大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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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红

审校：薛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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