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陕西韩城回来已有几日,人坐在书桌前,思绪却还绕着那座黄河边上的小城打转。它不像大理那样被文艺青年们反复吟唱,也没有丽江那般人声鼎沸的喧嚣,但那份沉静、厚实,又带着点黄河水汽的温润,却像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衫,妥帖地贴在心上,让人总想再回去走走。
韩城,这座贴着关中平原东缘、依偎着黄河臂弯的古城,位置刚刚好。从西安的繁华中心驱车而来,不过两三个小时的光景,城市的规整与便利尚在身后,黄土高原的苍莽与黄河的浩荡已近在眼前。城里的街道横平竖直,是北方小城特有的爽利,但转角处,一座座明清古宅的飞檐便悄然探出,青砖灰瓦,雕花门楼,将数百年的时光稳稳地托住。抬眼是新城规整的楼宇,低头见老巷斑驳的石板,历史的层理在这里清晰可辨,却又被日常的烟火气熨帖地融在了一起。
没有刻意营造的仿古街区,也无摩肩接踵的游客洪流,这里的生活节奏,是跟着黄河的流速与塬上的日头走的。走在街上,能听见本地人用带着秦腔韵味的方言闲话家常,能看见老人坐在自家门墩上晒太阳,那份从容与踏实,是这座古城最动人的底色。城建的骨架是现代的,方便着衣食住行;而血肉与灵魂,却是古老的、人文的,带着《史记》的墨香与黄河的涛声。

去韩城,交通是极便利的。若从西安出发,自驾是最随性的选择。沿着京昆高速一路向东,车窗外的景致从城市的楼群渐变为开阔的田野,再往前,黄土台塬的沟壑纵横便映入眼帘,一种粗粝而雄浑的美感扑面而来。大约两个半小时,便能抵达韩城出口。若不想开车,从西安北站乘坐动车更是便捷,不到两小时的车程,打个盹的功夫,便从现代都市切换到了千年古城。
到了韩城,内部的穿行也无需费神。古城核心区并不大,用双脚丈量是最好的方式。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走在上面,脚步声笃笃的,有种踏实的回响。若是想去稍远些的司马迁祠或是黄河龙门,打车或乘坐公交都很方便。我更喜欢坐一趟开往芝川镇的乡村公交,车子慢悠悠地穿行在乡间公路上,窗外是成片的椒园与苹果林,偶尔能瞥见远处黄河如一条金带,在阳光下静静流淌。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泥土与作物成熟的气息,那是城市里闻不到的、属于土地的味道。
建议的行程,两日刚好,三日更显从容。第一天,尽可以沉浸在古城的人文脉络里,从文庙到城隍庙,从金城大街到那些散落各处的明清四合院。第二天,则留给山水与历史,去拜谒太史公的祠墓,去感受黄河龙门的气势。如果还有第三天,不妨沿着古城墙根慢慢走,或者找一处临河的茶馆,对着黄河发呆,看浑浊的河水如何卷着时光,浩浩荡荡向东流去。
在韩城吃饭,不用费心搜寻网红榜单,街边随意走进一家小店,或者古城里挂着蓝布门帘的农家饭庄,端上来的,多半就是最地道的风味。这里的美食江湖,主角永远是花样繁多的面食,而灵魂,则是那味麻香醇厚的“大红袍”花椒。
清晨,一定要从一碗“羊肉饸饹”开始。荞麦面压成的饸饹,筋道爽滑,浇上滚烫的、用花椒等香料炖煮得烂熟的羊肉臊子,再撒上一把碧绿的香菜。汤色红亮,麻而不烈,香而不膻,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都醒了过来。配着吃的,往往是刚出炉的“石子馍”,用烧热的石子烙制,表面坑洼,咬下去酥脆掉渣,满是麦子的原香。
正餐时分,农家院的菜单才显出豪迈。一道“韩城馄饨”并非汤水小食,而是状如元宝的蒸饺,薄皮大馅,多以萝卜粉条与猪肉为馅,蘸着油泼辣子与香醋调成的汁子,一口一个,满是扎实的满足感。“花椒肉”则是将五花肉片与本地特产的大红袍花椒同炒同焖,肉的丰腴被花椒的麻香解了腻,变得奇香无比,是极好的下饭菜。若赶上时节,一盘清炒的椒芽,或是一碟凉拌的构树穗,那便是把春天最鲜嫩的一口,也吞进了肚里。

韩城古城,被誉为“小北京”,其格局的严整与建筑的考究,确有其风范。从“金城大街”的南端步入,仿佛一脚踏进了时光隧道。街道不宽,两侧是清一色的明清商铺建筑,砖木结构,板门格窗,虽经修缮,却保留了旧时的风骨。许多老字号的门匾还在,漆色斑驳,字迹遒劲,默默诉说着往昔商贾云集的繁华。
文庙与城隍庙,是古城人文气息最浓郁的两处。文庙棂星门的石雕精美繁复,大成殿的斗拱层层叠叠,撑起一片肃穆的天空。站在空旷的庭院里,能听见风吹过古柏的沙沙声,仿佛还能听见当年学子们的琅琅书声。城隍庙则更显生动,戏楼、献殿、正殿依次排开,建筑上的琉璃与彩绘,在西北明亮的阳光下,闪耀着活泼泼的民间审美光彩。这里没有太多游客,只有几位老人在廊下闲坐,时光在这里,仿佛被古建筑温柔地挽留,走得格外慢。
更迷人的,是那些纵横交错的小巷,诸如“箔子巷”、“隍庙巷”。巷子窄而深,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出了包浆般的光泽,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墙头偶尔探出一枝石榴或枣树。走在其中,有种迷宫般的乐趣,你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遇见一座保存完好的“四合头”民居,还是瞥见一户人家门内,老太太正坐在小板凳上摘菜。那种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与古老的建筑浑然一体,让人真切地感到,历史并非陈列品,它依然在这座城里,有温度地呼吸着。
韩城的灵秀,一半在古城,另一半,则在城外的山水与人文圣地。司马迁祠墓,坐落在芝川镇的梁山之上,是必去朝圣的一站。沿着古老的石阶“司马道”缓缓上行,两侧古柏参天,枝干虬劲,像是历史的见证者。登上祠院,眼前豁然开朗,黄河与芝水在脚下交汇,远山如黛,天地开阔。站在太史公的衣冠冢前,触摸着历经风雨的砖石,仿佛能感受到那股“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浩然之气,穿越千年,依然激荡人心。
离开司马迁祠,不妨继续向东,去往“黄河龙门”。这里是黄河冲出晋陕大峡谷的最后一道关口,两岸峭壁如削,河水在此收束,奔腾咆哮,声震如雷。站在禹王庙前的观景台上,看浑浊的黄河水以万钧之势撞击山崖,卷起千堆“黄”雪,那种大自然的原始力量,令人屏息。与下游平缓的河面相比,这里更能让人理解何为“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风很大,带着水汽扑面而来,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心中却是一片澄明与震撼。
若时间充裕,回程路上可以绕道“党家村”。这座被誉为“东方人类古代传统居住村寨的活化石”的古村落,静静地躺在泌水河谷的台地上。上百座明清四合院规整排列,巷道幽深,门楼上的家训砖雕精美绝伦。走在村中,几乎不见商业痕迹,只有鸡犬相闻,老人倚门而坐。站在村中的看家楼上俯瞰,一片灰瓦屋顶如波涛般起伏,与远处的黄土塬融为一体,那种天人合一的居住智慧与历经数百年沉淀下的宁静,让人久久不愿离去。

韩城并非一座只活在过去的博物馆。新城区道路宽阔,商场、超市、连锁酒店一应俱全,满足着现代生活的所有需求。我住在新城的一家酒店,晚上散步到附近的“美食街”,灯火通明,烧烤摊冒着诱人的烟火气,砂锅、凉皮、肉夹馍的摊位前围坐着本地的年轻人,喝着啤酒,聊着天。那份热闹是市井的、踏实的,不夸张,却充满了活生生的烟火气。
这座小城也有着它的产业脉搏。作为全国知名的“花椒之乡”,围绕这枚小小的红色果实,衍生出了从种植、加工到销售的完整产业链。我曾参观过一家花椒加工企业,厂房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麻香。看到那些经过筛选、烘干、分级的花椒,被包装成各种产品,走向全国乃至世界的厨房,忽然觉得,这座古城的生命力,不仅在于它辉煌的过去,也在于这些扎根于土地的、实实在在的产业,它们让这座城市在新时代里,依然保持着稳健的呼吸。
入夜后的古城,又是另一番景象。主要街道上的红灯笼亮起,勾勒出古建筑的轮廓,温暖而静谧。大部分店铺早已打烊,只有少数茶馆和咖啡馆还亮着灯。走在几乎无人的街巷里,脚步声格外清晰,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偶尔从某扇虚掩的门内,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或家人的笑语,那便是古城夜晚最动人的背景音。这种宁静,与白日里新城区的便利热闹形成了有趣的对照,让人可以自由选择想要的节奏。
离开韩城时,我的行囊里多了几包当地的花椒和辣椒面,衣服上似乎也沾着古城青砖与黄河水汽混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这座小城给我的感觉,始终是“刚刚好”。它没有大都市令人目眩的繁华与压力,也无偏远乡野生活上的诸多不便。它有规整的城建、便捷的交通、地道的美食,足以安放身体的需求;它更有深厚的历史、雄浑的山水、质朴的市井生活,足以滋养心灵的渴求。
在这里,你可以做一个纯粹的访古者,沉浸于司马迁的史笔春秋与明清建筑的雕梁画栋;也可以做一个自然的眺望者,在黄河的涛声与梁山的松风里放空自己;更可以做一个生活的体验者,在街边小店吃一碗热腾腾的饸饹,和晒太阳的老人聊几句家常。它不张扬,不急切,只是将它所有的好——历史的、自然的、人文的、生活的——都摊开在那里,等你来,慢慢走,细细品。
我想,旅行的意义,有时不在于看到了多么奇绝的风景,而在于找到一处能让内心感到踏实与安宁的地方。韩城,便是这样一个地方。它像一位沉稳宽厚的长者,不言不语,却自有力量。值得再来,在某个秋天,看文庙古柏金黄;或在某个雪后,看古城银装素裹。那时,它一定还是那副从容的模样,在黄河边,等着与故人重逢。
更新时间:2026-02-24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559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