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关何处｜千年老家寻访记（之五）抚州迷踪“赤石塘”（下）

潮新闻客户端 晋风

【11月23日，南丰——广昌】

拜谒曾子固，踏访古城垣。两桩事，阳光灿烂一上午。

南丰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旴江悠悠绕城而过。

南丰，踏访古城门。

据介绍，这里至今还保存着三里多长的明清古城墙，另外拥有一百六十多处文保单位、两百余幢明清古建筑，并保存了自唐代以来各朝各代的历史文化信息，包括唐代的寺庙、宋代的壕沟、元代的里坊。

因时间有限，我只去考察了一座古城门。碣红色的石头仿佛依然在诉说着历史的烽烟。

另外，和在抚州一样，既然到了南丰，必须去拜谒一下此地千年之前的大文豪曾巩。

曾巩，字子固，人称“南丰先生”，谥文定公。

他和王安石是同时代人，且为好友，一起名列“唐宋八大家”。

王安石曾极口称赞——

曾子文章众无有，水之江汉星之斗。

南丰曾巩纪念馆，拜谒曾子固。

曾巩纪念馆位于南丰县城旴江东岸，是江西省十大历史名人纪念馆之一，近年经扩建，规模甚是宏大。驻足馆内，浏览其生平史迹、家族遗响及曾氏族谱，不禁有高山仰止之慨。

曾巩登第出仕后，先在京城负责古籍整理工作凡九年，校勘了包括《陈书》在内的大量典籍。后出京任越州（绍兴）通判，并知齐、襄、洪、福、明、亳诸州，长达十二年，在任期间，他十分关心民间疾苦。

赴任越州通判之时，恰逢当地遭受严重饥荒。曾巩着人广贴告示，要求各县富户如实申报自家粮食的储量。待各地富户申报上来总储量达到15万石后，他立即发布政令，要求富户们以略高于平常的价格卖出，用以救济灾民。后来，他还筹措一大笔资金，借给农户购买种子。

曾巩后来主政各州，每到一地，为老百姓办了大量好事实事。有的地方在他离任后还特地为他立祠纪念，正所谓“政声人去后”。

尽管时间有限，但曾巩纪念馆还是看得比较仔细，因为他似乎更让我这个陈氏后人有亲近感——

他校勘《陈书》，为南朝陈的历史留下更全面、准确和可靠的版本。

他去世近两个世纪后，旴州太守为纪念他，特辟地出资在南丰城建立“曾文定公特祠”。我支先祖、南宋名宦陈宗礼为撰《少师文定公祠堂记》，极赞其人品文章犹如“金之精、玉之良”。

而冥冥中的偶遇更让人感到神奇与亲切：参访过程中，忽然记起老家邻村湖溪曾氏似是南丰迁来，想会否与曾巩有关联。一查手机里储存的曾氏族谱信息，发现湖溪曾氏果然就是曾巩之后——

曾氏一世祖为唐时南丰县令，因此安家南丰。六世祖即为曾巩，巩公曾携子由南丰旧宅迁至抚州，至十一世又回迁南丰。

清康乾年间，曾氏十七世孙可庆公携其侄始由南丰迁居浙江处州府宣平北乡，至今已历八代。

湖溪曾氏孝义立族、耕读传家，溢于庄外，令我辈受惠多多——

我们所读小学，正是设在曾氏祠堂内，校内天井曾有过荟萃各种草药的“百草园”；

我们每天上学必经的湖溪廊桥是曾家先祖捐建的，另一座公路大桥德星桥也赖曾家捐建；

我们小学五年半，天天喝的是从曾氏祠堂后山接进来的山泉水，这泉水常年不涸，堪称“开慧泉”；

这曾姓聚居的村里有我的班主任老师和多位师友，还有我的姑妈和表兄妹们……

世界很大又很小，也很奇妙。几百年前，曾氏家族与我们义门陈遭遇了近乎同样的命运。

史载，康熙初年的“三藩之乱”叠加洪灾、瘟疫等，致使浙江温、处、衢诸州部分地区人口锐减，有记录称：“自闽回处（州），惟见百里无人，十里无烟。”我老家处州宣平县（今属金华市武义县），据信其时人口仅剩不到三分之一。

康熙廿七年（1688年），处州知府刘廷玑“招集流亡，开垦田地。不数年皆成熟，麻靛遍山谷”。

种苎麻和靛青（制作染料的原材料）是江西人与福建人的擅长。

老家小山村章弄源曾是当地著名的麻庄。至于靛青，我们幼时曾玩过一种迷你型的小锄头，爷爷说它就叫“靛青挖”。

历史在这里拐了个弯——曾巩的后人与义门陈的一支差不多在同一时期随同移民潮涌向浙南，区别在于前者从南丰直接而来，而我族这支则由南丰继续向南，由赣入闽，再由闽迁浙。

同是移民浙江，湖溪曾氏显然没有我们曲折，同时显然更富有、也更有文化。

就以修谱为例，湖溪曾氏迁浙后，仅上世纪上半段时间就曾三修家乘。

而我支族谱自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嘉庆壬申年（1812年）由福建方面修过之后，两百余年未曾修纂，导致而今续修难度极大。原因很简单，就本村而言，自祖父辈往上，据传九代均是文盲。

家族命运的诡异之处，还在于曾巩、王安石们飞黄腾达之际，正是义门陈奉旨析家之时。而继镗子孙由鄱阳南迁抚州、南丰，亦当在他们执政时期。

所以，回过神来，还得再找找“抚州赤石塘”——我的第五个老家。

老友江川既然言之凿凿：“抚州赤石塘位于广昌县甘竹镇罗家村”，我便追问他是怎么确定的？

他说是查了相关资料，经研究得出的结论。

按今天抚州市的概念，抚州包括了南城、南丰、广昌诸县，“赤石塘”在广昌也有可能。

但按族谱所排列，继镗公长子龙兴迁金溪，次子龙镇迁南昌，三子龙武迁抚州。若从广义讲，金溪、南丰均为抚州属县。但谱中抚州既与金溪并列，这抚州当指狭义的抚州，即抚州城临川。

从具体的迁徙路径推测，由鄱阳湖远徙抚州，一般当会选择就近居留一段，再视情溯抚河（旴江）而上。

情况究竟如何，不如直接去可能是“赤石塘”的罗家村走一趟。

广昌罗家堡：一个有故事的地方。

到了罗家村，发现这绝对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红军广场上硕大的红缨枪头创意雕塑和红军群雕告诉你，红军长征的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罗家村属广昌。作为中央苏区的“北大门”，这里在九十年前曾经爆发过惨烈的战斗。

红军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促使党中央及中央红军开始了可歌可泣的战略转移。

在几幢老房子匆匆参观了红色展览，出门忽然被横在村前的一口大水塘给惊到了：水塘面积不小，四周一圈红石驳碪特别耀眼，水面如镜，树影婆娑，天光云影共徘徊。

我随手拍了张美图发江川：“赤石塘，疑似！”

江川倒是平静，提示再问问当地老人。

还真逮着一位六十光景的村人问了：这村是否属义门陈、这塘是否叫赤石塘？

村人告曰：罗家村人百分之九十以上姓罗，这塘自古就有，村民就叫它“塘”——你要叫它“赤石塘”也行，不过沿塘一大圈红石头都是近年新砌的。

凉凉！

晚间，在广昌城内与一位专家型宗亲讨论。他说关于“抚州赤石塘”，他们也一直在寻找，终究不能确定。罗家村附近有义门陈后人，但罗家这口塘似难认定为“抚州赤石塘”，主要理由还是迁徙不太可能从鄱阳一步走得那么远。

后来，我再细细查找网上资料，发现前述“陈家岗”为抚州高新区钟岭街道办事处下辖，2020年完成搬迁，全村仅30来户、100余人，10月初刚举办了迁建宗祠的竣工庆典。只是陈家岗属义门陈氏河南官庄，而非“鄱阳西庄”。他们是明宣德元年（1426年）从临川虎埠迁此定居的。

有意思的是，就在我差不多要放弃赤石塘寻访的时候，AI们又出来凑热闹了。

一家按照我的分析加上地理信息判断，认为陈家岗及大水塘“有极大可能”就是赤石塘。

另一家AI则独辟蹊径，将我的注意力往抚河下游引：

赤石塘是千金陂灌区的重要组成部分，位于抚河分流形成的“中洲围”内（今抚州市临川区中洲村）。其名源于当地红色砂岩地质，塘畔有漠塘等蓄水湖，与千金陂渠系连通，共同调节灌溉水量。

它还称，赤石塘另有“戴湖”之名：唐代戴叔伦任抚州刺史时，主持修复冷泉陂（千金陂前身）并开凿配套水渠，百姓为纪念其功绩，将赤石塘所在的灌区称为“戴湖”。

同样是此AI，它又将“赤石塘”搬去广昌，称赤石塘所在的广昌县有“莲神太子庙”，供奉“莲神七太子”。传说七太子为镇水之神，每年农历六月莲花盛开时，村民举行庙会祭祀，祈求风调雨顺。这一习俗与千金陂的灌溉功能相呼应，体现水利工程与民间信仰的融合。

很佩服弄算法的工程师们有文学家的想象和科幻家的跳跃能力，还兼有神算子的揣摩心思投其所好之术。之前有朋友被AI挑逗，弄得差点跟几十年老友反目。

由此我提醒自己——尽信AI不如无AI。

只是，“赤石塘”终究成谜。

换个角度，我宽慰自己：“抚州赤石塘”，确定曾是一个真实的存在，在这里居住过义门陈继镗公的三四代子孙。你也许无缘进入我眼中，但确定在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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