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山坳里,有一座老得让人忘记年岁的石头房子。房顶上,有一盏灯,天黑就亮,天亮才灭,像山睁着一只不肯闭的眼。点灯的人,他们叫他守灯人。他不老,只是沉默像山岩上经年的苔。他的活计简单到枯燥——黄昏时,添满灯油,擦拭玻璃罩,将那根棉芯捻到恰好的长度,然后“嚓”一声划亮火柴。光晕便“嗡”地漾开,推开沉沉压下来的墨色。

光能照到的范围有限,不过房前一小片空地,和蜿蜒至黑暗里的半截山道。但夜行的兽见了,会绕开。迷路的鸟见了,会落下来歇歇脚。那些被陡峭山路与浓黑吓住的行人见了,心里便会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知道那段最险的路快到头了。守灯人从不多话,只是守着。有人远远朝他喊声“谢啦”,他也只点点头,身影被背后的灯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像一尊尚未完工的慈悲的雕像。

打破这亘古寂静的,是一个夏夜的访客。那是个狼狈的中年男人,衣衫被荆棘刮破,脸上混杂着雨水、汗水与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他冲进光里,像一头终于找到目标的兽。
“真有人!我看见了!我从三十里外的鹰嘴崖就看见了!”他喘着粗气,眼睛却亮得骇人,“这地方,这地方是个宝地啊!”
守灯人递给他一碗水。男人一饮而尽,话语便如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他比划着,唾沫横飞:这光,位置绝佳,是方圆百里黑夜中唯一的坐标。山下镇子富了,夜晚上山探险、寻幽的城里人多起来了。这灯,这石头房子,稍加改造,就是个绝佳的“山野秘境主题客栈”。灯要换成七彩的霓虹,要旋转,要能让山下都看见;房子要扩建,装上落地玻璃窗,屋里要摆满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所谓的“民俗古董”。山道要修整,但得故意留几段“原生态”的险路,增加体验感。还得编故事,就说守灯人是隐士,是奇人,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招牌……

“钱!大把的钱会像山洪一样涌来!”男人攥紧了拳头,仿佛已握住满把钞票,“您守着这盏死灯,图什么?照亮几只野猫子,等几个不成器的晚归人?您这是暴殄天物!是守着金碗讨饭!”
守灯人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灯焰上,那火苗稳稳的,连一丝摇曳也无。直到男人说得口干舌燥,满怀期待地望向他,他才抬起眼,慢慢地说:“灯,是照路的,不是钓钱的。”
男人的脸,像燃尽的炭,一下子黑了,冷了。他瞪着守灯人,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一块挡路的顽石。他冷笑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刺耳:“照路?这荒山野岭,有什么路非得照亮不可?人心里的贪路、财路、享乐的路,才是正路!你守的不是灯,是蠢!”

那夜之后,男人再没出现。但山下的风,开始带着些不同的气味刮上来。先是镇上的干部来了,语重心长,说着发展、规划、共同富裕。后来是拿着测量仪的人,围着石房子比比划划。再后来,是扛着工具的工人,他们不碰石屋,却开始在视野最好的山坡上,打下另一处地基。机器的轰鸣声,惊走了惯常来光下觅食的狐狸。
守灯人依旧黄昏点灯,黎明熄灯。只是他的背,似乎比以前更弯了一些,像在抵抗着一股无形的、越来越沉的压力。那灯光,在日益喧嚣的山夜里,显得那么固执,那么孤独,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可笑。
变故发生在一个暴雨将临的闷热夜晚。浓云如山倾,早早吞噬了星光。守灯人照例点亮了灯。那光晕在粘稠的黑暗里,努力撑开一团昏黄却坚韧的安宁。半夜,狂风骤起,暴雨如瀑。一道惨白的闪电,仿佛天神震怒的鞭子,撕开天幕,紧接着是几乎要震裂山岩的炸雷。

翌日清晨,雨歇风住。最早赶来的山民看见:那石房子的屋顶被掀掉一角,碎石散落。更令人心惊的是,那盏灯——那盏不知亮了多少年的灯——不见了。灯柱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一点被火燎过的焦黑痕迹。守灯人,也如同被风雨抹去,不知所踪。
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说他被那外来的老板“请”走了。有人说他心灰意冷,自己走了。也有人说,那夜风雨太大,他为了护灯,出了意外……山坡上,新客栈的工地却热火朝天,七彩的霓虹灯管已经运到,堆在工棚里,等待着夜晚的试亮。
山,似乎很快习惯了没有那盏灯。新的光源更亮,更斑斓,更有“吸引力”。直到一个月后,一个在暴雨夜迷路、却侥幸摸到客栈工地获救的旅人,说出了另一个版本。

他说,那夜雷电交加,他完全迷失方向,恐惧到极点时,却看见一点极微弱、极稳定的光,在更高的、根本没有路的山脊上一闪,又一闪。不像是闪电,倒像……倒像是有人提着一盏风灯,在以一种奇特的节奏摇晃。他就是朝着那一点微弱的光,手脚并用,才奇迹般地爬到了安全地带。他问救他的人,那是不是山上的守灯人?人们面面相觑,然后笑着摇头,说那高处从来没人能上去,定是他吓糊涂了,把闪电当成了光。

客栈还是建成了,霓虹闪烁,热闹非凡。只是有些老辈的山民,在喝多了酒之后,会絮叨起从前那盏灯的光。“不一样哩,”他们眯着眼,“现在的光,是照在外头的,晃眼。那盏灯的光,是能照到心里头去的,踏实。”
又过了很久,一个地质勘探队路过,在那人迹罕至的鹰嘴崖下,发现了一处极隐蔽的岩缝。里面很干燥,有一张石板床,一个破了边的陶碗,还有一盏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旧马灯。灯里的油,早已干涸。灯罩不见了,或许是在某次艰难的攀爬中碎裂。灯身上,有一处明显的、被重物精心敲击过的凹陷痕迹,像是有人想把它彻底毁掉,最终却放弃了。

队长是个严谨的人,他测量了方位,对照了地图,沉默良久。从这岩缝望出去,视线正好能越过重重山峦,隐约看到当年石房子所在的那个山坳,和现在霓虹闪烁的客栈。而从这个岩缝,要下到那旧日的山坳,根本没有路,只有近乎垂直的峭壁与深渊。
没有人知道,那个风雨之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是险恶的算计终于撕下了最后的伪装,还是无情的自然偶然成了帮凶?抑或,人心的风雪,远比山间的更为酷烈?那试图毁掉灯盏的敲击,是来自贪婪的掠夺,还是绝望的自我了断?

那一夜,他提着将熄的灯,走向绝壁时,心中可有悔?悔自己不够“聪明”,未能将“宝地”变现?悔自己太过执拗,守着一份无人理解的信诺?或许都没有。或许他最后的目光,如同那盏在岩缝里被发现的、油尽灯枯的铁灯一样,只剩下沉默的、锈迹斑斑的答案。
这一生,或许真的不是我们错的太多。只是当我们选择做一盏灯,固执地想照亮一点什么的时候,才会惊觉,这人间的风,为何总是试图吹灭火焰;这长夜的底色,为何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险恶,更为深寒。

而那光,是否真的就此熄灭?每个曾在迷茫黑夜中,下意识寻找并信赖过一星灯火的人,心中都留着一点不灭的余温。那便是对险恶人间,最沉默、也最坚韧的回应。
更新时间:2026-02-03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559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