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粥香忆旧年

小时候，天刚蒙蒙亮，灶房的煤油灯就亮了，娘的身影在昏黄的光晕里忙碌着，锅碗瓢盆的轻响，是腊八清晨最动听的序曲。窗棂上凝着薄薄的霜花，映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暖融融的，把一夜的寒气都驱散了。泡好的糯米、红豆、花生、红枣，还有小米、绿豆，在清水里洗得透亮——那会儿老家的日子简单，哪有什么薏米、莲子，凑齐这几样杂粮，就已是腊八最金贵的食材。

娘一边淘洗，一边往灶膛里添柴，我趴在灶台边看着，忽然想起堂哥给我讲的老故事。他说早先有个叫朱元璋的，没当皇帝前落难蹲大牢，腊月里冻饿交加，从老鼠洞刨出些五谷杂粮，凑着煮了锅粥，吃着竟比山珍海味还香。后来他当了皇帝，就把那天定为腊八，让家家户户都熬粥，记着苦日子的滋味。堂哥还说，还有佛祖释迦牟尼，腊八这天在菩提树下悟道成佛，后人就煮粥供佛，慢慢就成了咱民间的习俗。那些故事，堂哥讲得绘声绘色，我记了好些年，每逢腊八，就忍不住在心里默念一遍。

熬粥是个慢功夫，得守着灶火，时不时搅上几下，防止糊了锅底。娘把淘洗干净的杂粮一股脑倒进大铁锅，添上满满的井水，柴火在灶膛里烧得噼啪响，锅里的水渐渐冒起热气。我搬个小板凳坐在娘身边，听她念叨：“腊八粥要熬到米粒开花、豆子软烂，吃着才香。食材得凑够八样，日子才能过得四平八稳，这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讲究。”等锅里的米粒和豆子慢慢翻滚起来，娘才往锅里撒一把冰糖，蒸汽氤氲着往上飘，模糊了娘的眉眼，也让小小的灶房满是暖意。娘擦了擦额角的汗，手里的勺子还在轻轻搅着。

我想起村里老人也常说，早年腊八熬粥，不光是为了尝鲜，更是为了“逐疫迎春”。腊月初八寒气最盛，熬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粮粥，既能暖身驱寒，又能祈求来年无病无灾。这说法虽带着几分朴素的祈愿，却也藏着古人顺应时节的生活智慧。后来上了高中，语文老师每到腊八前夕，总会给我们讲起与腊八相关的诗词。他说陆游写过“腊月风和意已春”，寥寥七字，道尽了腊日里藏着的春信，我彼时总想起小时候灶房里的温软光景，粥香伴着娘的絮叨，风里确实带着几分暖意。老师还念过清代王季珠的诗：“开锅便喜百蔬香，差糁清盐不费糖”，原来古人喝腊八粥，也爱这最本真的五谷香，不用繁复调和，就已是人间至味，恰如娘熬的粥，简单却最暖心。

望着锅里渐渐变得浓稠的粥，我又想起苏轼在腊八写的“烘暖烧香阁，轻寒浴佛天”。原来千百年前的腊八，也这般暖香萦绕，无论宫廷还是民间，一碗热粥，总能熨帖了冬日的寒凉。堂哥讲给我的那些传说，老师教过的诗词，此刻都随着粥香弥漫开来，让这寻常的腊日清晨，多了几分厚重的韵味。就像诗里写的“八宝连情锅里装，红红炉火煮柔肠”，娘不懂诗句，却用一把炉火、一锅杂粮，煮出了最实在的情分。

太阳渐渐爬上山头，霜花化了，窗玻璃上淌下一道道水痕，锅里的粥终于熬好了。娘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味道，正应了“盈几馨香细细浮，堆盘果蔬纷纷聚”的光景。盛一碗热乎乎的腊八粥，捧在手里，暖意从指尖传到心底，米粒软糯，豆子绵密，红枣的甜、花生的香，在嘴里交融，每一口都是踏实的幸福感。爹坐在炕沿边，端着粥碗咂摸一口，说：“过了腊八就是年，这粥一喝，年味儿就浓了。”

院门外传来邻居婶子的声音：“嫂子，熬粥了没？我家的豆子不够，匀我半碗呗！”娘笑着应声道：“行行行行。”说着盛了一碗豆子，又舀了满满一碗粥递过去。

腊八的清晨，村子里处处飘着粥香，谁家的灶房里都热气腾腾，你家送我一碗，我家给你一勺。这场景，让我想起陆游笔下“今朝佛粥更相馈，更觉江村节物新”的诗句，一碗粥，串起了邻里间的温情，也延续着传说中“分享”的暖意。小时候，娘总爱把煮好的腊八粥在我的额头抹一点，说：“腊八抹抹家人口，来年疾病绕开走。”那时的我，总看到娘的手糙，如今想来，那粗糙的掌心，却裹着最细腻的疼爱。就像宝寅诗里写的，“遍尝粥铺千家店，还是娘盛那碗香”，世间百味，终究抵不过母亲亲手熬的一碗热粥。

我捧着粥碗，望着窗外的天，蓝得透亮，腊日的风拂过窗棂，带着淡淡的粥香与年味。天天盼腊八，盼的哪里是一碗粥？盼的是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是娘鬓边的碎发沾着的蒸汽，是邻里间推门相赠的热忱。只是岁月催人老，爹已老去十余载，娘近九十患痴呆。那些藏在诗词里的腊日雅韵，堂哥口中的那些古老传说，那些刻在民俗里的生活智慧，都熬进了这一碗稠粥里。如今我也学着娘的样子熬粥，蒸汽漫上来的时候，总恍惚看见四十年前的光影，看见爹娘坐在炕沿边，笑着看我把粥碗舔得干干净净。古人以诗咏腊八，以粥寄祈愿；今人以粥暖岁月，以情传民俗。这一碗腊八粥，熬煮了千年的时光，盛着一辈辈人的期盼，也藏着岁岁年年不曾变过的人间烟火。喝罢这碗粥，年的脚步就近了，春的气息，也在粥香里悄悄酝酿，等着在寒尽春来时，绽放出满世界的温柔。

作者：田跃荣

2026年1月26日（腊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