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送她花胜一盒、口脂五寸,她回他玉环一枚、青丝一缕。然后他把她的情书公之于众,让全长安的文人围观她的真心。
公元799年,长安城。二月14号春寒料峭。
张生站在客舍窗前,手里攥着一封信。信是崔莺莺托人带来的,字迹娟秀,情意绵绵。信的末尾,她提到他送去的礼物:
“惠赐花胜一盒,口脂五寸,致耀首唇膏之饰。”
花胜,是贴在脸上的小花片;口脂,就是古代的口红。一盒面花,五寸唇膏——这就是千年前一个男人送给心上人的情人节礼物。
可这个故事,后来成了渣男教科书。

花钿:唐朝女人的“面部装修”
在今天看来,往脸上贴花片,简直是行为艺术。
但在唐代,女人化妆就是搞装修。描眉擦粉涂口红只是基础,真正的重头戏是往脸上“贴”东西——额头贴一朵,眉梢贴两片,眼角贴三颗,嘴角再来一对。红的叫“朱钿”,绿的叫“翠钿”,金色的叫“金钿”,黄色的叫“花黄”。
敦煌壁画里,五代时期曹义金家的贵妇们,一张脸贴得跟剪纸窗花似的,鸳鸯比翼、蛱蝶重飞,什么图案都有。你敢信?她们出门不是为了参加化装舞会,是日常上班。
沈从文先生考证过,这种“贴一脸小花片”的作风是晚唐五代的审美巅峰。初唐时还算克制,只在嘴角贴一对小圆钿;盛唐时流行额头贴一朵;到了晚唐,整个脸都成了花钿的战场。
审美这东西,真的没有客观标准。唐人看贴满花钿的女人,觉得性感撩人、魅力无限。今人看了,大概只想问一句:洗脸怎么办?

花胜怎么来的?自己剪!
唐代女人做花钿,基本是DIY。
立春剪“春胜”,人日剪“人胜”,过节时全家老小头上戴的彩胜,都是女人咔咔一剪刀一剪刀剪出来的。这种深厚老到的剪刀功夫,平日自然也能剪出花钿来。
杨巨源有首诗写得很清楚:“油地轻绡碧且红,须怜纤手是良工。”用轻薄的绢罗,涂上桐油处理,让材料挺刮一点,然后剪出形状,再用笔蘸颜料画上花纹——一枚花钿就诞生了。
讲究的还用翠鸟毛贴成“翠钿”,用金箔做成“金钿”。到了宋代更夸张,直接用龙脑香做“香面花”,又好看又好闻,贴在脸上自带香气buff。
宋人笔记里说,临安有专门的“面花儿”行业,这种高档货其他地方买不到。行政首都,也是时尚之都,这事儿古今一理。

长安:唐代女人的“购物天堂”
张生送莺莺花胜和口脂,不是自己做的。他孤身一人到长安赶考,想买礼物哄女人,只能去市场。
唐代长安的商业有多发达?《任氏传》里写,西市有“衣肆”,女人可以自己结伴去逛,连婢女都不带。男人在街上遇见心上人,她正“侧身周旋于稠人中”——女人逛市场,稀松平常。
《玄怪录》里更神:一个叫郑望的人去长安,半路遇鬼,鬼夫人托他买“锦裣及头髻花红朱粉等”——膝裤、假髻、花钿、化妆品,全套女人的时髦装备,长安市场全包了。
端午节要用的“续命缕”,本该女人亲手编,可《太平广记》里的赵州参军妻,也是坐车去洛阳市场买现成的。消费主义的苗头,中古时代就已经很猛了。
所以张生送莺莺的那盒花胜,大概就是在长安西市随便买的。几十片花钿装一小盒,各种形状各种颜色,对女人来说,就像今天梳妆台上的假睫毛和美甲贴片——用的时候挑几片,按心情搭配。

张生:千古第一渣男的诞生
莺莺收到礼物很感动。她回了封信,情真意切,还附上三件礼物:
一枚从小佩戴的玉环,一束青丝,一个文竹茶碾子。
玉环,寓意“玉取其坚,环取其终始”——希望感情像玉一样坚贞,像环一样有始有终。
青丝,象征缭乱的心绪。文竹茶碾子上的湘妃竹斑,是她流不尽的眼泪。
她以为,这些礼物能让他感念自己的深情。

结果呢?
张生把她的信拿出来,给朋友们传阅。长安城的文人墨客围观一个女人的真心,题诗的题诗,感叹的感叹。莺莺的深情,成了他社交场上的谈资。
这就是文学史上著名的《莺莺传》。陈寅恪先生考证过,很可能是元稹的“自叙之作”——也就是说,这些事可能是真的。
莺莺后来嫁了别人。张生路过她家门,还想以“外兄”身份求见。她不见。只留下一首诗:
“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翻译过来就是:算了吧你,好好对眼前人去吧。

礼物的重量
张生送花胜口脂,花不了几个钱,也花不了多少心思。莺莺回赠的三件礼物,每一件都带着她生命的重量。
她不懂吗?她懂。信里写得很清楚:
“惠赐花胜一盒,口脂五寸,致耀首唇膏之饰。”
她客气地道谢,礼貌地收下,然后拿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回赠。
她太知道这种礼物的分量了——轻薄如纸,恰如他的心意。
可他连这点轻薄的礼貌都不配。他把她的信到处给人看,把她的真心晾在阳光下,让所有路人指指点点。
千年后,我们读这个故事,最扎心的不是张生的薄情,而是莺莺的清醒——她什么都明白,还是寄出了那封信,还是送出了那三件礼物。
因为爱一个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他不配,还是忍不住对他好。

今天,如果你收到一盒花钿、五寸唇膏,大概会翻个白眼:什么直男礼物?
但千年前的女人收到这些,会小心翼翼地放进妆奁盒,每天化妆时挑几片贴上,对着镜子想:这是他送的。
顾夐的词里写女人伤心:“掩却菱花,收拾翠钿休上面。”她把镜子盖上,把翠钿锁进盒,不再打扮了——因为打扮了也没人看。
莺莺最后大概也是这样。她把那盒花胜收进某个角落,不再打开。偶尔翻出来,看看,笑笑,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张生后来写了《莺莺传》,把自己塑造成“善补过”的形象。莺莺没有反驳的机会。她活在别人的叙述里,活在男人的笔墨间。
只有那封信流传下来。信里写:
“惠赐花胜一盒,口脂五寸,致耀首唇膏之饰。”
语气礼貌,克制,无懈可击。但仔细读,能读出一点若有若无的讽刺。

耀首?唇膏?
你送我的,不过是耀首唇膏之物。而我给你的,是整个余生。
杜牧写过一句诗:“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莺莺的泪,没人替她垂。她自己流的,自己擦。然后站起来,嫁人,过日子,写诗。
她最后那首给张生的诗,千年后还在教科书里。而张生是谁?没几个人记得。
礼物的重量,不在大小,在心意。可惜这个道理,有些人永远不懂。
更新时间: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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