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比猪还怕过年”？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 | 静思

每个人对“年味”都有自己的理解和回忆。可能是年夜饭桌上那几道雷打不动的家常菜，是厨房油烟里混着花椒和蒜香的味道；可能是全家围炉而坐，一边低头刷手机抢红包，一边抬头假装认真看春晚的热闹与敷衍；也可能是索性逃离故乡，在异乡过一个全然不同的春节，把团圆换成远方。

但对有娃的中年人来说，“年味”往往自带一点回甘的苦。尤其当寒假正面撞上春节，简直像游戏里叠加了双重副本，家长们相当于渡了个“双劫”，能让血条即刻减半。

《小巷人家》剧照

朋友的儿子读小学一年级，作为一名小学生新手妈妈，她原本对“神兽放寒假”这件事没什么概念。她和丈夫双职工，深谙“寒假生存法则”，孩子一放假，立即启动祖辈“轮值机制”。第一周驻扎爷爷奶奶家，第二周转战姥姥姥爷家。四位老人像接力赛一样精准交棒，孩子在两个小区之间流动，夫妻俩稳稳上班，下班后视频里监督两句作业，周末再接回来展示一下亲子温情。整个寒假被切割得井井有条，像一张精心排版的Excel表。

小年前，爷爷奶奶那边要蒸馒头、炸丸子、擦玻璃、腌腊肉，开始为春节“备战”；姥姥姥爷那边哥哥的孩子也送了过来需要帮忙照顾，突然多出一个小孩，家里“熊孩子”指标超纲，自己爹妈吃不消。而她所在的公司每年都会提前几天放假，等于替她自动取消了把孩子继续寄存父母家的全部理由。伴侣那边却要坚守岗位到除夕当天。于是，这几天，她只能开启“单人作战模式”，没有队友、没有外挂、只有一个电量永远100%的一年级男孩，全天在线。

接手前，她又是自己做心理建设、又是找儿子谈心，还和孩子共同拟定了“寒假每日安排”。她抱着慈母心态告诉自己，平时工作太忙，没有时间给娃提供高质量陪伴，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弥补一下。

《追爱家族》剧照

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儿子。一年级的小男孩，从早上八点多睁眼到晚上十点关灯，嘴巴几乎没停过，要么分享从同学那听来的冷笑话，要么突发脑筋急转弯，还要上蹿下跳，扮演猴子、奥特曼、超级英雄……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人生中居然有一天，会被迫听18个毫无逻辑的谜语，跟儿子一起上蹿下跳在屋里爬行。七岁的小男孩，只要不再玩手机、看电视，每隔一会儿就会开始叫“妈”，要么是说作业不会做啦、要么是耍赖皮要玩电脑，哪怕没正事也要推开门叫她一声，就像银角大王一样——她倒是恨不得真有个宝贝葫芦能把自己收走啊！

到了第三天，朋友的母爱没能支棱起来，倒是养成了爱扔垃圾的好习惯。以前垃圾的活都是伴侣负责。现在，她对垃圾的热情高涨，主动承担起每天倒垃圾的工作，没事就凑到垃圾桶旁边，只要过半满就赶紧溜之大吉去扔垃圾。明明下楼拐角处就是垃圾站，三分钟就能回来。朋友一定要舍近求远，先坐电梯到顶层、然后再下到地下层、然后再从地下停车层走回到距离家里最远的那个小区垃圾站扔掉，然后坐电梯到十楼，再爬五层楼到家。要不是家里住15层，她都有心每天三趟完全爬楼梯扔垃圾。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孩子放寒假”，叠加过年走亲访友模式，既得忙人情往来，又得忙娃，家长的假期恐慌症如期而至。真是“人到中年，比猪都怕过年”。

《最好的我们》剧照

我家老大今年四年级，暑假最长纪录108天，从六月初到九月中，学校不闻不问。我元旦一过就开始给他搜罗各种夏令营了，准备把他“打发”出去。夏令营，从来不只是我们对孩子教育的投资，而是家长的一种续命手段。

总之，带娃这件差事谁带谁“发疯”。所以，家长们才会需要一个空间、一小段时间去“躲懒”、去消解自己的疲惫和情绪。

《华尔街日报》在《一个家长最卑微的愿望：独自坐在车里，刷一会儿手机》（A Parent’s Only Wish: ‘I Just Want to Sit in My Car and Scroll’）这篇文章里提到一个现象：有不少父母，就像《华尔街日报》文章里提到的，在送完孩子上学或把孩子送去补习班、兴趣班后，躲在车里宅一会儿。他们没有马不停蹄地奔向下一个目的地，比如回家、超市，而是选择原地熄火，把自己关在车里，要么是在略显昏暗的驾驶座上刷着手机，要么就是在车里喝杯咖啡、听听喜欢的音乐、新闻。这个短暂的10-20分钟的暂停，是当代父母心照不宣的解压仪式。在投入现实的洪流之前，大家需要先在车里“打个补丁”。

《玫瑰的故事》剧照

为什么是车里？ 因为那个金属盒子它提供了一种物理层面的绝对隔绝，它能让你短暂“合法消失”，家人、同事以为你在路上，孩子也与你暂时告别。躲在车里的那段时光就像“偷来的”，你不用回应、不必解释、不需要随时在线。对很多家长来说，车子成了自己隐秘、可靠的“避难所”。它不解决任何问题，却能暂时中断一切需求。

这个地方就是“边缘空间（Liminal Space）”，它既不是出发的起点、也不是抵达的终点，而是一个“中转站”。在这里，所有的社会时钟都停摆了，你不再是谁的下属、配偶，更不再是谁的父母，你是身份真空的独立个体，会让你有一种短暂的休息，这种“暂停感”是繁重的高压生活下，大脑最渴望的清空与重装。

边缘空间拥有各种隐秘的物理形式，除了绕远扔垃圾、在车里躲一会儿，还有一些家长会借口去楼下超市买牛奶、纸巾，或者迫不及待地去取快递。

《少年派》剧照

有网友说，自己辅导孩子功课，辅导一会就“突然想起来”要去小区附近的便利店买个东西，有时候是买第二天早餐面包、有时候是洗手液不够了、或者自己“突然”想吃某款零食了。然后自己迅速出门，让伴侣接棒辅导功课的大任。

逛便利店、去小区门口拿快递，在旁人眼里都是再普通不过、甚至有些无聊的日常场景，似乎并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意义；只有长期与孩子高度“捆绑”的家长才明白，那些“突然想起”的理由，并非真的一时兴起，而是早有预谋。那些买不买都行的东西、在这些地方多停留的十几分钟，有时候真的能“救命”。

最近，我看到一个热搜。一位著名的香港演员在采访里说，自己如今几乎没有夜生活了。朋友约他吃饭，他推；再约，他还推；推到后来，朋友索性也不约了。江湖从此少了一个饭局常客，多了一个准点回家的中年父亲。原因很简单，他晚上要陪孩子学习、做功课。

想来有趣，这位演员演过的角色不是身处豪门暗战，就是卷入“九子夺嫡”式的宫廷风暴，曾在荧幕上刀光剑影、权谋算尽、步步惊心。可如今，他面对的不是权臣对手，而是一年级的孩子不认识的汉字……比起当年在戏里斗智斗勇，如今在真实生活里的这个“家长”这个角色，陪娃、盯功课，才是高强度的心力消耗。

《欢乐家长群》剧照

有“外挂”的明星尚且如此，更何苦我们普通家长。现代家长的生活几乎是无缝衔接的，从睁眼的那一刻起，一天就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做饭、送娃、打卡、工作、陪读、洗澡……生活像一张排得密不透风的课表，几乎没有喘息的缝隙。

而那些边缘空间就像书页之间的空白边缘，没有它们，自己一整天的故事就会显得拥挤得透不过气。正是这些零散的片段，让家长有机会稍微停下、呼吸、恢复一点属于自己的节奏，也让日复一日的忙碌生活不至于被压得完全扁平。

其实不止是现代家长，无论哪个时代，凡是长期被娃锁定的家长，没有不“疯”的，鲁迅下场也得“疯”。他在给母亲、友人得书信里写过自己带娃的感受：

“至于孩子，偶然看看是有趣的，但养起来，整天在一起，却真是麻烦得很。” （1934.12.06 致萧军、萧红）

《小舍得》剧照

“孩子也好了，但他大了起来，越加捣乱，出去，就惹祸，我已经受了三家邻居的警告，——但自然，这邻居也是擅长警告的邻居。但在家里，却又闹得我静不了，我希望他快过二十岁，同爱人一起跑掉，那就好了。”（1935.06.07 致萧军）

“从下星期一起，敝少爷之幼稚园放假两星期，全家已在发愁矣。”（1936.01.17 致沈雁冰）

“海婴亦好，整日在家里闯祸，不是嚷吵，就是敲破东西，幸而再一礼拜，幼稚园也要开学了，要不然，真是不得了。”（1936.02.01 致母亲）

你看，大文豪也怵娃放假、盼着早开学呢！过年这个生活的大考，既让我们收获满满，也让中年人痛并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