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熬在时光里的腊八情

作者/冰山雪峰

　　今日腊八节，喝完腊八粥，在这腊八日，写篇腊八文。

　　窗外的风裹着寒意，像无数细针往人骨缝里钻，腊月的天，总把这份冷熬得格外绵长。夜色早早浸了下来，树的影子在墙上游走，倒像是谁用墨笔随意勾出的残痕，带着几分萧瑟。可就在这样的天里，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偏要先透出暖意——灶间的火苗舔着锅底，砂锅里的水汽丝丝缕缕往上冒，小米、红枣、红豆、莲子、桂圆、花生仁……七八样谷物在沸水里舒展、相融，那股子甜香混着热气，从窗隙里挤出去，在清冷的街巷里漾开，像一声温柔的招呼。　

　　这便是腊八了，不是凭空冒出来的热闹，倒像是时光酿了许久的一味药，专治这岁末的寒与散。　　

　　老早的时候，“腊”是岁终的祭典，“腊者，猎也”，人们带着猎获的兽物祭拜百神，盼着能驱走寒气里的病疠，求来年顺遂。到了汉代，腊日定在了冬至后的第三个戌日，后来到南北朝，佛门说这天是“释迦牟尼成道日”，民间便用杂粮熬粥供佛，一来二去，成了约定俗成的事。再往后，唐宋年间，这碗粥从寺院走到了街巷里弄，不再只是敬神的仪轨，反倒成了人对自己的一句宽解：哪怕天地冻得发硬，我总能升起一把火；纵使万物都缩起了身子，我还能借着这五谷，把各奔东西的心，慢慢熬得热络起来。

　　腊八的妙处，正在于它不躲着冷，偏要在冷里生出暖来。　

　　它不赞叹寒冬多有气势，也不抱怨日子多清苦，就那么安安静静端出一碗粥。用最平常的食材，做一件最实在的事：以热抗寒，以聚消疏，以熟化生，以慢对急。　　

　　这碗粥里的配料，细想倒像一部小小的人间相和史。　

　　红豆红得鲜亮，像份沉甸甸的牵挂；糯米白得温润，藏着包容的心意；莲子带点苦，嚼到最后却有回甘，像日子里的先难后易；桂圆圆润饱满，装着团圆的期盼；核桃纹路弯弯绕绕，像藏着琢磨不完的世事；花生落土就能生根，是说日子总能往下延续……

　　所谓“八宝”，原也不必强求凑齐，多一样少一味，滋味反倒更活泛。真正要紧的，从不是“八”这个数，而是那份“和”：不一样的性子不必强改，能在一锅水里相安就好；各自的棱角不必磨平，能彼此成全出好味道就行。　

　　这，恰是中国人心里“家”的样子。

　　家从不是纤尘不染的琉璃盏，也不是密不透风的金钟罩，不过是些脾性各异、节奏不同的人凑在一处，像粥里的米和豆，有的吸饱了水涨起来，有的沉在底下慢慢烂，有的煮不烂，有的一煮就化。可也正因如此，在火候里熬得久了，彼此摸清了脾性，倒熬出那口稠稠的、层次分明的暖。

　　腊八的暖，从不在嘴上吆喝。

　　它藏在提前泡好的豆子里，是跟时间借的耐心；躲在天不亮就升起的灶火里，是把惦记落到实处；浸在三两个时辰的文火慢煨里，是不肯敷衍的认真；落在最后撒的那把糖里，是给日子留的一点甜。

　　这一连串动作，没说“我盼着你”，却处处都是“我等着你来”。

　　所以，腊八粥的热气，从来不只是锅碗的温度。

　　那是藏在心里的念想，化成了看得见的白雾。水汽一腾，糊了窗玻璃，也糊了此刻与过往的界限：说不定眼里晃过的，是小时候灶台边奶奶弯着的腰；鼻尖闻到的，是长辈围坐时絮絮的家常；指尖触到的，是骨头里那份踏实——不管走多远，总有口锅为你温着老火候，总有缕香认得出你。

　　这份念，不声张，却深不见底。

　　距离拉不淡它，反倒在寒冬里越酿越浓。因为冷，才懂暖有多稀罕；因为静，才知聚有多珍贵；因为日子跑得太快，才更想抓住那几样不变的：一口灶，一盏灯，一碗等你归的粥。　

　　如今的日子，常把“家”缩成个地址，简化成个去处，甚至熬成了负担。我们算着通勤的分钟，比对着房价的高低，用智能设备远程开了灯、调了温……却忘了，家真正的“灵”，不在那些程序里，在心里那套不用联网的感应：靠气味叫醒，凭热气认亲，掀开锅盖，就认得了门。

　　腊八，就是给这套感应系统的年度校准。

　　它让人记着：机器能代劳许多事，却代不了“亲手熬碗粥”的郑重；效率能理顺许多流程，却顺不了“等个人回家”的耐心；世界再大再快，总得给那些慢的、重复的、带着体温的老规矩，留个位置。　　

　　当城里的灯彻夜亮如白昼，信息像潮水般涌个不停，腊八这天，中国人还是要回到最本真的烟火里：生火，淘米，守着，搅着。

　　这不是守旧，是在飞快转动的时代齿轮间，亲手拧一拧那颗叫“归宿”的螺丝。

　　粥总会凉。

　　可只要还有人记得泡豆子的时辰，还有人愿意为那口熟悉的暖耗上一早上，还有人在异乡的厨房里，笨手笨脚学着家里的做法——

　　灶里的火就没灭过，念想就总在沸腾的边上，心里那个叫“家”的地方，哪怕外头零下多少度，自个儿总稳稳揣着三十七度的暖。

　　最深的暖，从不是靠捂着。

　　就凭一个信：有人等，火就不熄；有人回，粥就永远烫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