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妨从一个最朴素的问题开始:你觉得自己是一个有能力的人吗?
如果你犹豫了,或者立刻在脑海中列举出一连串的证据,那么恭喜你,你已经掉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叙事陷阱。而这个陷阱,恰恰是两千多年前的庄子,用“丧我”两个字,试图让我们看清的。
我们先谈谈那个所谓的“我”。
这个“我”是什么?是我们用无数叙事堆砌起来的一个堡垒。我们用过去的经历、当下的情绪、未来的恐惧,一砖一瓦地构建它。我们害怕失控,于是用对立的方式来理解世界——好与坏、成与败、强与弱——仿佛只要把事物分成两半,我们就能握住其中可控的那一半。
这是一种迷人的力量。为什么迷人?因为它让我们感觉到自己活着,感觉到方向。
你想想看,是不是很多人都在主动设置这种抵抗?就像锻炼身体一样,他们需要一块肌肉去收缩,需要一个目标去冲刺,需要一种对抗来证明自己的力量。他们把生命变成了一场与世界的角力——我要保护我的成就,我要获得我的奖励,我要在奋斗的过程中,体会那种一次次冲破极限的虚幻快感。
这,就是我们的成败之心。
从小处看,我们在用一个又一个的目标,不断地进行着自我要求。我们把人生程式化,在每一个程式的节点上,都挂着成败的标签。成了,就有一点小小的得意;但这个得意还没来得及品味,你就必须去对付下一个更大的结果。你从来没有在那个当下,真正欣赏过自己——欣赏那个因为控制、因为使用、因为获得,而本该呈现出来的、真实的自我。
所以,当我们听到庄子说“丧我”,千万别误会他是要我们什么事都不做。
说实话,如果你真能做到什么事都不做,什么想法都没有,什么情绪都平淡,那反而是个非常成功的状态。因为到了那个时候,世俗的成就会自然而然地呈现——你的能力和品质不再属于你,它们只是经由你,被外部世界借用和解释。你成了一个通道,一个持续的、不会与外物竞争的生态位。你或明或暗地在那里,只有当世界的光线偶然打在你身上,人们才会惊叹于那惊为天人的一幕。
这才是“丧我”之后,人能达到的境界。
可惜,在大多数现实中,我们根本做不到。不是害怕失去那个“我”,而是根本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

因为你内心需要获得一个叙事。
你需要解释:为什么过去你对世界的抵抗,偶尔赢、偶尔输?为什么周围人赞许这种抵抗?你的抵抗来源于什么?
往大了说,是财富、地位、历史、功绩,是你通过社会价值经营出来的团体、人脉、资源。往小了说,是你的品质、人格、修养、学识、胆识、价值观、眼界——这些被成功学视为最凝固的、内在的能力层,被认为是你必须终身修炼的,因为它们不可证伪。
但你真的去比较过能力吗?
不是智商测试那种比较。能力的表象,在大多数时候,其实只和你所处的位置有关。因为你有这个位置,而这个位置卷入了一个成就性的叙事。这个叙事需要向外展示权威,而展示权威,又必须反过来赋予个体一个“人”的视角来进行宣传。于是,忠诚、坚持、信仰、竞争、无畏……这些品质被注入其中,告诉你:拥有了这些,你就有了一身武艺,只待用武之地。
这里就夹带了第一个私货:能力,本来是自然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特天赋,但当现实把它切割之后,有些能力被标记为“好”,有些被标记为“不好”。于是,很多人不得不把自己的个性和才华淹没掉,去训练那些自己并不擅长的“好能力”。
这就好比一个人本来擅长玩21点,却被拉进了一个只能赌大小的赌局。他必须压制自己的天性,去学习一套新规则。那么,在特定的时间内,能力的大小当然会显现出来——不是他真正的能力,而是他学习这套新规则的能力。圈层开始碎落,差距开始出现,而这个差距,就被叫做“能力”。
可它真的是能力吗?
它只是你获取信息的能力,你在过程中获得周围条件支持的能力,你在流动中对规则熟悉程度的体现,你在信息源头抵抗风险的能力。它本质上是一种现实的社会资源结构,却被刻意地“压平”了,伪装成一种个人能力。这是最扁平、最简单的对比方式,也是对整个体系最有效的宣传。
所以,能力是什么?它无法被定义。但我们偏要去定义它,把它定义成一种理想化的东西:仿佛能力是可以无条件生发的,是有机会就一定能用的,是能够匹配配合的,是多元的、波动的、不会长盛不衰的。
可在真实世界里,我们看到的是一种狼狈:所有人都在按照同一种“能力”的标准,去理解这个世界。没有人去描述能力的真实本质,只是把它变成了“有用”。而“有用”是有条件的,是主体和客体在某个更大的结构中,短暂对撞后形成的某种可辨识的存在。
现实却把这个“用”简单化了,变成了一个故事:一个有能力的人,先天就形成了自我的能力,对价值观有着崇高的坚守,然后被世界挑选、被世界展示。这个故事告诉你——有志者事竟成。只要你朝着能力本身持续修炼,总有一天会闪光。因为你的能力是永远属于你的,是可投资的、有复利的、可持续增长的,是可以展示和兑换你个性的,是保护你价值的,是完全由你负责的。
这背后是一个极其显性的阴谋:告诉你,你的一切成就,都由你负责。
我不给你的能力做详细评价,我只告诉你能力是“综合”的,能力和品质相连,能力发挥需要运气,更需要你的坚持不懈、你的眼光判断、你的雄厚修养。所以,即便你很有能力,如果你在上一层的修养、眼界、善良、品质上没做好,你依然会失败。
这套逻辑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允许你质疑体系。你的每一次质疑,最后都会被“反求诸己”弹回来——是你能力不够,是你修养不足。你用“能力可以解释一切”的逻辑,顺理成章地理解着世界。
而它背后掩盖的真相是什么?是一个不可控的、流动的、被动的存在。
让我们用一个具体的例子,来看看这两种叙事的不同。
想象一个舞蹈演员。
他有自己的生活经历,有自己情感的表达,有在生活过程中感受到的细微,有对抗,有错误,有对世界的想象与现实的积累。这一切构成了他的独特性。而这个独特性,又让他在现实中被外界调动着,进入一个体系、一个剧组、一个角色、一个方向、一个剧场,然后在今天,进行了这一场表演。
这场表演不是唯一的。它不是这个舞蹈演员一生的全部,也不是观众们先天就期盼的一场盛宴。观众来到这里,抱着的可能是欣赏,但为什么要欣赏这场舞蹈?背后有一百种理由:社交、休闲、凑热闹、对美的模糊期望、想通过学习接近美……没有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成功,什么是必然的结果。
然后,当灯光亮起,舞台就绪,音乐响起,我们对于美的模糊想象,在这一刻被观众的情绪带动,显露成一个光影、一个角度、一个演员。美,就这样被构建出来了。
那么,我们如何留存和定义这个美?
我们需要一个话语,于是我们把美“能力化”,再“人格化”。于是就有了第一个叙事:这个舞蹈演员,他一直努力,找到了良好的导师,他有着对世界的好奇,但最终选择了舞蹈,为之献身,日日练、天天钻。不断的努力和聚焦,让上天给了他一个机会,在这一刻征服了观众。
这个叙事成立吗?成立。
但还有另一个叙事:我们看到的这一切,一旦被固化,就变得表面;一旦被局限,就变得脆弱;一旦被简单化,就变成了工具。你对能力的表述,恰恰因为表达了能力本身,而让很多人无法领略它背后的底蕴、韵味、层次、价值和系统。
这两个叙事都成立,但它们在本质上有着根本的不同。
再看一个更深刻的例子,关于哲学家的丹内特。
他突然心梗了,而且是最凶险的主动脉夹层。但他活下来了。作为一个认知学家,他并没有感谢上帝。而我们这些旁观者,如果推演这个故事,会看到什么?
我们会说:如果没有几十年来对主动脉夹层的研究,如果没有治疗过程中需要的各种材料、各种厂家对它的思考与构建,如果没有经过培训的合适的医疗小组、合适的医疗体系,如果没有在这个体系中建立起来的科室、病房、抢救室、一系列仪器和标准,如果没有一个能收治急诊病人的合理体制——他就不可能活下来。
这一系列的巧合,在这个世界上接住了他。
那么,看起来,这似乎可以用“能力”来解释:他是一个有福的人,是被上帝眷顾的人,是因为他做好事、他有价值、他展示了健康,是因为所有人的共同努力,共同克服了主动脉夹层。而这个手术,代表着我们对生命的敬畏和理解,所有人通过努力搭建了一个体系,所有努力像齿轮一样慢慢咬合,等待着一位知名人士在这个节点上犯病,然后进行一场展示。
在这个叙事里,所有人、所有环节,都可以用能力、品质、坚守、价值来解释。
但所有人其实都很尴尬。因为这条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不是为了治疗丹内特而设计的。它可能是为了救治其他名人,更可能是由无数死亡的病人、失败的案例,一点一点被动堆积出来的规则完善。是医院之间的竞争,是对病人的抢夺,是生存的本能,让各种技术拼凑起来,越来越灵活地拼凑在一起。没有谁主动去管,只是一点一点地淘汰、新陈代谢,最终形成了今天这个流动性的结果。
给丹内特治疗的体系是流动的,不是永恒的,不是稳定的,更不是固化的流程。在这个流程里,可能恰恰减缓了其他治疗的可能性——我们无法假设,如果不做手术,会不会有更好的方式?我们无法求证,这个主动脉夹层是不是应该更早被预见、被控制,而不至于变得这么紧急、占用这么多资源?我们更知道,很多主动脉夹层的病人,可能很早就没有治疗机会了;这个社会稀缺的医疗保障体系,可能对接了稀缺的纳税人,而背后是更多没有机会对接的人。
我们都看不到。
这就叫成败。我们看到的“能力”背后,看不到的是由于这个能力,我们丧失了什麼,失去了什麼。在这个过程中,有没有另外的叙事特点没有被发现?不像今天这个结局这么完美?
我们喜欢叙事,是因为叙事能证明我们的选择是正确的。既然现实已经是这样,我们只好接纳它。但我们可以接纳现实,却不必强求对错和成败。
如果你强求对,你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你无法为那些错过的存在,证明你的对。所以,当你必须证明自己的“对”时,你其实构建的不是自信,而是一种心虚、一种不配、一种颤抖、一种“幸好是我”的侥幸。

所以,当你在世界上拿到一个幸运的成功时,你对幸运会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感激。
第一种感激是:我感受到这一切自然和我具有同一性,它们共同构成了我在生命轨迹中朝这个方向的挪动。我知道这个挪动,可能符合大多数人和我当下固有的认知,这种认知给了我一种舒适感。这是世界在走向和谐的过程中,对某一个点的照料。我很喜欢顺势而为地去解释这种照料,仅此而已。
第二种感激是:我是一个能被上帝眷顾的人。这个世界是为我准备的,恰好是为我准备的,塑造了我,让我必须活得更长一点,因为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是个行善之人,我的价值比别人更大,所以我不能亏欠这份幸运,我必须对得起它,我要更加努力。
看到区别了吗?
前一种表达,虽然也有缺陷,但至少理解了世界是与自己融为一体的。对错成败,谁都不用太在乎。因为你只是一个表达,一个叙事体系。你对能力的所有表述,都只是一种确定化的代指,一个向某个方向的推演,一个在叙事过程中被打包、被提纯、被商品化的东西。它不代表着本质。
后一种表达,则把幸运变成了债务,把自己变成了幸运的奴隶。
那么,在本质的层面上,我们该如何理解这一切?
当一个人用手指指向月亮时,你的能力就是那根手指。如果你特别在乎这根手指——它为什么能指向月亮?它有什么特别?它是不是最美的手指?于是你开始训练每一根手指,让它们都能以同样的方式指向月亮。然后你认为,指向月亮就是最美的,所有的手指都应该这样。
这就有了“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当时,没有人质疑,没有人反抗,因为那根指月的手指,已经被当成了最具结果性和判罚性的过程。所有人都把腰饿细,以为这就是美,这就是能力。
可楚王是真的喜欢细腰吗?不是的。背后是一个现实的折射:阶层要分化,权威体系即将崩溃,有一些投机的人想找到通道。他们需要一种显化的忠诚,来让自己的权力更有掌控感。他没有能力构建团结整合的体系,只能靠这种显化的、策略性的方向来让自己踏实。这是一个极度不安的世界,所有人都在投射不安。
所以,“细腰”不是一个人要把腰练细,不是“细腰的能力”,也不是“审美的能力”,更不是楚王天然爱好艺术、追求极致、怀揣艺术家梦想。而是这个世界里,能力本身成了一个随机的诉求。在现实的某个阶段,某个节点闪现了一下,就照耀了这些人。
那么,我们如何解释这个连贯性的行为?把责任附加给谁?天意?日月轮回?万物?我们都做不到。我们只能附加给一个离我们最近的体系——一个人,他的能力,他的努力,他的品质,他的人格。
这就是最大的误解:我们以为人的成功,是因为他的能力、人格和价值。而一旦这个叙事构成,所有人都用这个方式去理解世界。于是,当一个人说“因为我有能力,我敢于努力,我有魄力,我有眼界,所以成就了今天”的时候,你不觉得这个话语背后是极度心虚的吗?
如果庄子看到,一定会觉得这是极大的幼稚和愚蠢。他会想:这个人怎么如此战战兢兢?世界给了他这样的巧合,他还真的以为是自己创造的?如果是自己创造的,为什么还这么战战兢兢?为什么不能享受?为什么不知道这一刻是流动的,不属于我,我无法占有,也不会给别人太多期望?
别人投射的期望,也不是我。那不是对我这个人的理解和期望,那只是一种心情的投射,用来构建一种人脉、一种想象、一种最表面最脆弱的社会关联。
而这个人,当他不能理解这一层时,他就把自己降维成了工具。他以能力作为对外的宣传点,说我是英明的,我是有价值的,我是有追求的,我的品质证明了我配得上这场成功的一切条件。
你以为他会谦虚吗?他说“这一切都是大家的功劳”,难道就不是一个更大的误解?你的“大家”是谁?你不过是在说“我的功劳和成绩都是大家的,希望大家日后多多支持”——这是投资,是对他人能力的捆绑,是让所有人都陷入这种能力叙事。每一个和你竞争失败的人,每一个辅佐你的人,每一个敌对你的人,都会进入这个叙事。你在构建话语权,而这个话语权背后,是你的忐忑不安。
因为你知道,这一切是流动的。但你不想承担这个事实。
这就引出了另一个词:臣服。
我们有两种臣服。一种是“心悦诚服”,那是内心真挚的、诚挚的,与世界交融的感觉——自己被看到,被点亮,纠结被洒落,对抗被瓦解,形成的一种对自我的祝福,对世界的联通。
另一种是“大臣的臣,服务的服”,通常被当成贬义词。我们以为臣服就是丢弃尊严,丢弃个性,丢弃目标,丢弃审美,丢弃最高追求,丢弃与他人的平等性,丢弃自我价值的定义。
但恰恰相反,真正的臣服,恰好是一个人独立自由,同时又能够投入、能够欣赏。他投入的这一刻是真诚的投入,不觉得有一个“我”在这里劝退,不觉得有“我”在和他人竞争。他可以是没有的。
想想看,这个“我”是什么?这个“我”就是叙事。就是我要形成一种“我不服任何人”的想象——因为一旦我臣服了任何人,那个人的能力上限就成了我的上限。这背后,是我们对能力的另一种想象:我的能力应该是无限的,我的能力应该是超越性的,我的能力是不可定义的。
这是一个最大的陷阱:你的所有成败都由你自己负责,你对世界的不公平没有资格指责,一切都是因为你的能力。而你的能力不能被定义,就不能被货币化;不能被货币化,就不能通用比较;不能通用比较,一切就只源于你,完全由你自己负责。
在这个必须对自己“完全负责”的结构里,现实的不公被抹去了。但现实其实是公平的——它不均匀,但它是公平的。这就是我们说的天道。天道不是不公,天道是不均匀;天道没必要完美,天道是自然的新陈代谢;天道不固化,不能被认知,不能被僵化。
天道一旦可以被表达,就有人开始利用天道,建立对立。而天道恰好是统一的。所以天道不能被描述,一旦被固化,它就是对立。因为语言本身就是收敛的,语言像一道光,打到的地方,恰好告诉你更多看不到的地方。而被点亮的这一点,也一定会熄灭,它甚至可能不是真实的。
如果你有这样一种“虚幻”的胸怀,你再去欣赏这道光,你才能真正拥有这道光,你才能知道能力是什么,才能知道在体系中,努力的故事、叙事的方式、共同体的价值是什么。
但大多数人,为了让这道光变成对世界的解释,用一道又一道的光拼凑出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本是大一统,却形成了分裂的表达。所有的词语都开始了对位,成败被永远地分割了。
所以,那么多人在表达时,本身就是自我意志的浸透。而这种浸透,一旦失去了多样化,就会带来危险和更持久的反噬。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是我们共同认知简单化后,必然走入的趋势。
今天我们经常看到,“臣服”被当作一种技术:只要你不和世界对抗,接纳它,你反而能成功。
但你这样做,难道不还是在对抗失败吗?如果你的臣服是有目的的,你背后对抗的,是你不敢失去这个目的。你痛苦,所以你要选择治疗;你选择治疗,是因为你想解脱困境,想找到更好的通道。
于是,臣服成了一种治疗技术。它告诉你:第一步,要接纳。不管你有多大的对抗,都要去接纳。这一点点接纳,会让你感受到自己与世界并非严丝合缝。这是有价值的。因为当我们遇到挫折、遇到极度对抗时,我们的思维就是一到零、黑到白,在语言的夹缝中找不到空隙。
但最重要的是,这一丝光亮被点燃了。臣服的治疗技术,让你永远相信有一丝光亮,它不站在你对面否定你,也不站在你对面对抗你。那个对抗的世界并没有窒息般地压制你。你要珍惜这一点光亮,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会慢慢形成对心灵领地的光复,形成一种平衡。
这其实是一种物理层次的解释:心灵是一个力量的对比,是对事物在原有体系中的拆解。它仍然是对立性的叙事,但它有用。
然而,它没有抓住更源头的存在。你的目的是让一个人不对抗,就像让一个掉进水里的人不要对抗水,直接躺平。这很难做到。怎么办?只能让他一次次在水里待着,最后他发现水和自己并不是那么危险,有一天他突然不对抗了,他就学会了游泳。
这就是对抗的体系,在自然中给我们的学习和感受。我们的认知是分裂的,用认知去完成疗愈是不可能的。在认知过程中,所有词语的背后都有陷阱,我们要知道它们只是万不得已时使用的浅薄故事,是用来构建谎言的。但我们千万不要把自己扁平化,变成语言本身。
你是一个丰富的、有生命的存在。一旦你成了那个舞蹈演员,你却觉得自己只是历史书里最小的一行字。为了这行字,你把自己变成墨水,极度地寻找机会,等待着有一天,历史的树叶落到你面前,你恰好用墨迹打在树叶上,变成一个书签。
你在这个过程中有什么价值?第一,这不可能实现;第二,你完全误解了世界对能力的赞扬。就算你成功了,你也要知道:你的真实存在,和别人赋予你的成功、语言对你的表达、历史对你的记载、社会给你的荣誉,是可以共存的,但不能完全认同。
所以,你要臣服于世界,但不能绝对认同那些简单、有吸引力、让你诚惶诚恐、让你不敢做自己的规则。

这就是庄子所说的“成败一体”。功败垂成和真正的成功,其实没有太大差别。功败垂成的那一刻,你找到了一个新的方向,你的对抗被消解了。
你为什么对抗?因为你对抗的是一个点,不是一个体系。成功,是你和世界用一个点状的事情进行交换。在这一刻,你成功了,你也被交换完了,然后等着更大的成功来交换你。功败垂成,是在这个交换过程中,你过度了,或者世界给你的反馈偏差了,或者你本身没有缘分,提前结束了这段缘分。
这背后当然有痛苦,有撕裂。因为你越是走向成功,你的投入就越主动,你越认为是在为自己的能力证明,越认为投入越多就越能获得确定性结果。但这是一场空——就算你成功了,你所有的投资也会马上被清零。你要马上变现兑换,完成下一局。而下一局,你会越来越不敢输,因为你把自己扁平化了,把目标浓缩在几页纸的轻薄语言里,无法展开。
你认为世界的光打到你,是因为你对世界的努力;你认为能力长在你身上,机遇长在你身上。可是你不知道,能力根本就不存在。
你对世界描述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巧合。所以你去对抗,是在证明“我有能力”;你设置目标,是在驾驭所有力量和可能性,去对抗一个你自己本不认可、却假装认可的目标。这就是对抗。
什么是臣服?就是你看到这个目标之后,你一边冲刺,一边想到自己是一个立体的人,是可以放弃的。这个目标只是一个细小的点,它兑换不了一个现实。就算你兑换到了,马上就会有新的期望。你在一个一个点状的兑换中漂流,用自己的执念对自己进行打压,形成分裂性的对抗,构建出痛苦。
这就是为什么臣服的技术那么受关注,而效果却需要漫长的沉淀。你无法在认知层面一下子打开它。如果我现在让你不去对抗,你做不到。认知的技术,只是让你在对抗的一刹那,突然想到“我为什么对抗”。当你说“我不对抗”的那一刹那,其实你还是有抵抗的。你要感受和理解这个抵抗。
臣服的治疗技术,不是让你去不对抗,而是让你理解自己的对抗。用你的身心去画一个更圆满的存在,让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世界最大的正义,让这个正义慢慢构建。
这不是语言层面的,这是关系层面的。在关系中,一点一点地理解自己——从对抗开始,突然发现自己的对抗,然后去理解它,不是消除它。看这个对抗如何存在,如何打压自己。在这个打压中,你终于看到对自己的同情。
当你和自己在一起,当你看到自己丢下的丰富,当你看到如此圆满丰富的世界从未与你错过——这一刻的积累,一次一次,一点一点,才能形成真正的成长。
这就是一个思想的实验:当我们看到微小的事件和我们的叙事不融洽,和我们的掌控力撕扯,和我们的确定性对撞时,我们要看到背后我们在期盼什么。这一场期盼的背后,还有另一条叙事。我们让它们共存一会儿,让A和B相互抵消一会儿。
就像雨天,我们不要只想着伞卖不掉。今天我在叙事中丢掉了最大的一块,可微小的这一块会不会长出来?我最大那一块的背后,是什么样的叙事构成的?这个叙事,我们可能想不明白。但在这个叙事被调出来的时候,那块情感上真实的对抗所产生的问题,我们一定能感受到。
就以这个问题为切入点,去感受问题的滋养。不把问题当问题,而是在一点一点的构建中,看到问题的提示,形成慈悲。
这才是庄子所说的“道”与“天地”的合一,也是最重要的一种内在的、自然的疗愈和成长的技术。
更新时间:2026-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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