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不再回家是最好的选择

我原以为，腊月廿九开的那趟慢车，载着的是三百六十五个日夜积攒下的乡愁。车厢里人挤人，空气混浊，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相似的疲惫与期待。我护着怀里那个从省城糕点铺子买的、油纸包着的绿豆糕，想着奶奶牙口不好，就这个还软和一些。

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时，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枯枝，正把黄昏割成一片一片的。

奶奶坐在堂屋门槛上择菜，没抬头看我一眼。那余光从我脸上滑过，像冬天井里打上来的水，凉凉地落在我脚边的行李上。她手里的动作没停，一片黄叶子落下来，她说：“你过年别在这儿住。你大伯身子不爽利，我让他来睡你那屋。你出去寻个地方。”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岔了。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那包绿豆糕还在怀里，硌着胸口，有点疼。

晚饭摆在一张歪腿的方桌上。我拣了门口那张最小的凳，刚坐下，堂哥端着碗过来，胳膊肘往我肩胛骨上一顶，像驱赶一只挡路的狗。他没看我，眼睛盯着桌上的红烧肉，说：“这我都坐不下去了，哎呀，原来是有人在旁边碍事。”

这凳本就窄，我往边上又挪了半寸，半边身子悬在外头。筷子伸出去，够不着那盘肉。姑姑把肉往她儿子面前推了推，笑着夸堂哥是这辈子最好的宝贝，快尝尝妈妈这个做的怎么样。那个怎么样。

后来不知怎么就喝起酒来。白的，辣的，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我本就不会喝，两杯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头上晕得厉害。我摆了摆手，想缓一缓。姑姑的脸凑过来，近得能看清她嘴角那颗痣上的几根毛。她笑着，那笑沉默到眼睛里，又薄薄地贴在脸上，像糊上去的一张纸：“别装了。最讨厌装的人了，虚得很一天。喝不下就当初就别喝，谁逼你了？”

那声音尖，桌上的人都听见了。没人抬头，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响。

我低下头，把那杯酒喝完了。苦的。

除夕夜，九点。外头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的，隔着窗子能看见一簇一簇的光亮起来，又落下去。奶奶转身走来，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站在屋子中间，说：“赶紧去你屋子把东西收收，你大伯要睡了。抓紧走。”

电视里放着春晚，一个小品，观众在笑。我坐在床沿，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冷馒头。抬头看她，她的脸在电视的光里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我说：“奶奶……”

“快些，磨蹭什么。”她转过身，出去了，仿佛没听见那声音。

我把那馒头放下。收拾书包的时候，手有点抖。书，充电器，那包还没拆开的绿豆糕。拉链卡住了，我扯了几下，指甲劈了，渗出一小颗血珠。

院子里，堂哥和表姐正穿外套，表姐对着手机补口红，嘴里说着：“九点，老地方，别迟到。”他们从我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混着廉价的香水味和烟味。门在身后关上，砰的一声。

我站在巷子里，手里拎着那个没装满的书包。烟花还在头顶炸开，红的绿的，亮一下，又暗下去。远远地，歌声飘过来，断断续续。巷子里很黑，只有谁家窗户透出一点光，照在地上，像一摊化开的水。

我没地方去。

给我爸打电话。他在那头咳嗽了一声，说：“大过年的，忍忍吧。你奶奶年纪大了”然后挂了。

给我妈打视频。她正在天津，朋友圈里发过照片，站在一个亮着灯的糖人摊子前，笑得很好看。电话接通，我刚叫了一声妈，眼泪就下来了。我说不清楚，颠三倒四，喉咙里像堵着东西。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冷的，硬的，像一块冰砸在我脸上：

“你怎么这么自私？就你委屈？肯定是你哪儿做得不对。你总是这样，从小就是，懂事一点，会来事知道不，你是小辈，就应该让着。你自己想想，是不是你的问题？”

我把电话挂了。

巷子口有家小卖部，还亮着灯。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冷，风从领口灌进去，我把脖子缩起来，像一只没处去的野猫。卖东西的老头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后来我走了很久。走到腿发软，走到耳朵冻得生疼。十二点的时候，烟花放得最凶，满世界都是亮的，只有我站的那块地方，是黑的。

大年初一，我坐最早那班车回去了。一百多公里，窗外的田野灰扑扑的，偶尔闪过几座坟，压着黄纸，石头被风吹得发白。车上人很少，我靠窗坐着，阳光照进来，暖的，但暖不到骨头里。

手机震了好几次。没接。后来是我妈的消息，一条一条地蹦出来，像子弹：

“你奶奶打电话来了，说你甩脸子，全家人都在哄你，大过年的惹她不高兴。”

“你太不懂事了。”

“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所有人都说你不对，那就是你不对。你怎么能就为了自己考虑，你太自私了。”

“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我一条一条看完，把手机塞回口袋。屏幕又亮了几次，我没再看。

回到我那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门在身后关上，声音很轻。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挤进来，窗帘微微动着。我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该干什么。后来在床边坐下来，坐了很久。天黑了，我没开灯。

那些话还在。在耳朵里，在脑子里，在胸口某个地方，钝钝地疼。“忍忍吧”“别装”“有人碍事”“抓紧走”“是你不好”“你太自私……”

我想起那包绿豆糕。还在书包里，掏出来看，油纸破了，糕碎成几块，沾着些碎屑。我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甜的，粉的，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窗外远远的有烟花声传来，闷闷的，像谁在敲一床旧棉絮。年还没过完。

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条回家的路。那时候奶奶站在巷子口，远远地就招手，袖子上套着蓝布套袖，围裙上沾着面粉。锅里炖着肉，满院子都是香的。她把攒了一年的好吃的都搬出来，看着我吃，自己不吃，就在旁边笑。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那时候，回家是有意义的。

现在呢？

也许根本不再需要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