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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6-00321-5

当一所大学对教授的学术不端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它即将面临的不再只是道德谴责，而是实实在在的惩罚。中国科技部近日发布通知，明确将严厉打击那些未能调查或处理严重科研不端行为的高等院校和研究机构。这标志着中国科研诚信治理从追究个人责任转向追究机构责任的关键转折点。

这一政策出台的背景是一场触目惊心的撤稿危机。2023年，Wiley旗下的Hindawi出版社单方面撤回超过9600篇论文，其中约8200篇涉及中国学者。全年所有出版商共发出近14000份撤稿通知，其中四分之三涉及中国作者。论文工厂、数据伪造、同行评议造假和抄袭成为四大主要撤稿原因。面对这场前所未有的学术信誉危机，科技部在2024年首次启动全国范围的撤稿审计，要求各机构解释撤稿原因并调查不端行为。如今，问责机制进一步升级，矛头直指那些包庇纵容的机构本身。

从8200篇到国家数据库

Hindawi的大规模撤稿只是冰山一角。根据中国研究者对2012年至2023年间撤稿数据的分析，中国31个省份的研究机构共有超过14000篇论文被撤回。撤稿的地域分布呈现明显的不均衡性，发达地区和科研强省的撤稿绝对数量更高，但这既反映了学术不端问题的严重性，也与这些地区更大的论文产出基数有关。

更令人担忧的是，许多撤稿论文在被撤回多年后仍在被引用。一项针对学术造假论文的研究发现，即使论文已经被明确标注为撤稿，其他研究者仍在引用这些虚假数据，导致错误信息在学术体系中持续传播。这种现象在医学研究等高风险领域尤其危险，可能误导临床决策并危及患者安全。

为了系统性地解决这个问题，科技部建立了国家科研不端行为数据库。这个数据库记录因严重学术不端而被撤稿的论文及其作者信息，供政府部门在评审科研资助、重大项目、人才计划、院士候选人和科技奖项时查阅。被列入数据库的研究人员将在一定期限内或永久性地失去申请资格。

但仅仅惩罚个人研究者是不够的。复旦大学科技创新政策研究员李唐指出，科研诚信管理在机构层面往往最为有效。许多学术不端行为之所以能够长期存在，正是因为所在机构的纵容或监管不力。有些大学为了在排名和科研产出上好看，对明显的学术不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机构即使启动调查，也常常内部消化，给予轻微处罚或不了了之。

机构问责的现实困境

科技部的新政策试图打破这种局面。通知要求各机构重点调查因学术不端被国际科学期刊撤稿的论文，调查结果必须公开，而对不端行为隐瞒或容忍的机构将面临严厉处罚。虽然具体处罚措施尚未公布，但根据此前科技部与其他部委联合发布的科研失信行为联合惩戒备忘录，机构可能面临的处罚包括暂停或取消科研项目立项、追回已拨付资金、取消承担重大项目的资格等。

然而，政策能否真正落地执行仍面临挑战。李唐表示，到目前为止，很少有机构工作人员因未能妥善调查不当行为而受到惩罚的案例。这背后有复杂的原因。首先是利益关系盘根错节。大学的科研管理人员、院系领导和涉事研究者往往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让他们秉公办事、严格调查并不容易。其次是调查专业性的挑战。判断一篇论文是否存在学术不端需要同行专家的专业知识，许多机构缺乏足够的专业人员和规范的调查程序。第三是声誉压力。大规模调查和处罚学术不端会损害机构声誉，影响排名和招生，这让许多大学倾向于低调处理。

伊利诺伊州布拉德利大学图书馆与信息科学家陈晓天认为，目前针对个人研究者的处罚相对较轻。在一些国家，涉及公共资金的严重科研不端可能导致刑事责任，特别是在医学研究等高风险领域。比如美国曾有研究人员因伪造数据骗取联邦资助被判入狱和高额罚款。相比之下，中国目前的处罚主要是行政性的，限制申请资助和奖项，但很少涉及刑事责任。

国内期刊与人文社科的盲区

科技部这次专项整治主要聚焦在国际期刊上发表的自然科学论文。但李唐指出，这只是问题的一部分。国内期刊以及人文社科领域的学术不端同样严重，但由于缺乏国际关注和系统的监督机制，问题往往被掩盖。

国内期刊的同行评议质量参差不齐，一些期刊甚至形成了利益链条，收取版面费发表质量低劣的论文。虽然中国科协和各学会发布了科技期刊道德规范，要求对学术不端给予撤稿、书面警告、拒稿等处理，但执行力度有限。人文社科领域的情况更为复杂，由于研究方法和评价标准的特殊性,学术不端的判定更加困难，撤稿机制也不如自然科学成熟。

近年来出现的"花钱撤稿"现象进一步暴露了问题的复杂性。一些研究者在论文被纳入撤稿审计范围后，试图通过各种方式主动撤稿，以图逃避调查和处罚。这种行为实际上是在"洗白"学术不端记录。有专家呼吁，撤稿声明应该明确区分"诚实的错误"和"明确的学术不端"，前者是科研过程中难以避免的失误，后者则是故意的造假欺诈。健康的撤稿机制应该回归"纠正错误、守护真理"的本质，而不是成为惩罚的工具或逃避的手段。

AI时代的新挑战

陈晓天警告说，在人工智能时代，学术不端可能迎来新一轮高潮。生成式AI工具使得批量制造看似合理的论文变得极其容易。作为期刊编辑，他已经见过许多来自不同国家的作者利用AI生成论文并提交。中国也无法幸免于这轮新的造假浪潮。

AI生成的论文往往具有流畅的语言和似是而非的逻辑，但缺乏真实的实验数据和深入的分析。检测这类论文需要更先进的技术手段和更严格的同行评议。一些期刊已经开始使用AI检测工具，但这又引发了新的问题，AI生成的内容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构成学术不端？如果只是用AI改善语言表达是否可以接受？这些问题尚无明确答案。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最近公布的一批违规案件显示，申请书代写抄袭、论文数据造假等问题依然突出。基金委对26名研究人员作出处理，这些案例将被记入科研诚信数据库。但相比庞大的科研人员基数和数以万计的撤稿论文，已查处的案件只是冰山一角。

从个案惩罚到制度威慑

中国的科研诚信治理正在经历从个案惩罚到制度威慑的转型。早期的处理往往是在媒体曝光或举报后被动应对，现在则是通过数据库、审计和机构问责建立主动发现和系统惩处机制。这种转变值得肯定，但效果还有待观察。

李唐认为，这些政策应该被理解为中国政府为加强科研诚信治理而进行的长期、累积性努力的一部分。短期内不可能完全根除学术不端，但持续的压力和逐步完善的制度可以逐渐改变学术文化。关键是要在惩处与宽容、威慑与激励之间找到平衡。过于严厉的处罚可能导致寒蝉效应，抑制科研创新。过于宽松则无法起到警示作用。

陈晓天强调，机构问责政策只有在全国范围内统一执行才能有效。如果不同地区和机构的执行力度差异很大，就会形成新的不公平，一些机构严格执行导致声誉受损，另一些机构宽松处理反而得利。这需要建立透明的监督机制和统一的执行标准。

从全球视角看，学术不端是一个普遍问题，但中国因其庞大的科研产出基数而显得尤为突出。2023年中国发表的SCI论文数量超过90万篇，位居世界第一，但撤稿数量也高居榜首。这种不匹配暴露了"重数量轻质量"的评价体系问题。只有从根本上改革科研评价机制，减少对论文数量的过度依赖，才能真正遏制学术不端的动机。

科技部的新政策是朝着正确方向迈出的一步，但前路依然漫长。当机构开始为包庇纵容付出代价时，科研诚信才能真正从口号变为现实。这不仅关乎中国科学的国际声誉，更关乎整个科研体系的健康和可持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