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份牌,是那种一天一张、装订成册的日历牌。如今这东西早已淡出了多数人的生活,手机、电脑上的电子日历触手可及,家里顶多挂本挂历,或是办公桌上摆个台历应急。可我的父母亲,却始终习惯了使用这份老物件。
自我记事起,妈妈的一天总从撕月份牌开始。家里最亮堂的那面墙下,她会先舔一舔粗糙的指尖,轻轻撕下墙上那张薄薄的纸,目光在印着过往日子的字迹上流连片刻,再抬头望望新一天的日历,口中低声念叨着:“快立冬了”“快过年了”“快清明了”“快端午了”“快八月十五了”“霜降了”……而每当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八度,那一定是记起了谁的生日:“二女子今儿生日!”“三儿今儿生日了!”“你三姨今天生日!”“你姐今儿生日!”“你今天生日!”“你哥今儿生日!”

妈妈的新一天,就藏在这撕日历的动作里。仿佛那些对生活的希望与期许,都密密麻麻印刷在了这张张月份牌上。日子一天天过,月份牌一页页薄,撕完一本,便再挂上一本新的继续撕——撕走的是岁岁年年的辛劳,揭开的是朝朝暮暮的希冀。
2023年的新月份牌刚挂上第二天一早,妈妈照常撕下了元旦这天的纸页。她伸直胳膊,眯着眼睛端详着印着红字的纸张,轻声说:“元旦也过了,这离年也只有二十天了”,随后又掀开下一页——2023年1月2日,农历腊月十一,星期一。可这一张日历,她却再也没有撕下去。
那天中午,妈妈心脏病突发,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八十七载岁月,她撕着一张张月份牌,养育了我们兄妹五人,拉扯大了我的三姨,悉心照料着多病的父亲,历经千辛万苦,尝遍人间百味,在含辛茹苦的岁月里,走完了相夫教子的一生。在那个全国疫情蔓延的阶段,“新冠”终究夺走了她的生命。
忙于妈妈的治丧事宜,那本月份牌便停在了1月2日,没人再有心思去触碰那张凝固的纸张。大约三四天后,我无意中发现日历竟掀开了新的一页,原来,是九十二岁的父亲悄悄撕开的。

从那天起,撕月份牌的活儿,便由爸爸接了过来。退休后一直以写字为健身方式的他,从前总爱接过妈妈撕下的日历纸,铺展平整,拿着毛笔在上面练上几个字。如今,这份习惯成了他对妈妈最深的念想。
妈妈去世后,我们兄妹五人轮流陪伴照顾父亲。有一次我打扫屋子,抬头看见墙上的日历,随手就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爸爸起床后发现日历少了一页,急忙问我要,得知被我扔掉后,他突然大发雷霆,带着近乎哭腔的声音怒道:“你给我寻回来!”我赶忙从垃圾桶里拣回那个已经揉了的纸团,一边小心翼翼地展平,一边笑着赔不是,轻轻放在他的写字桌上。他急忙伸出手,细细摩挲着那张皱皱巴巴的日历纸,又拿起一本厚厚的书压在上面,使劲按压了好几下,仿佛要抚平所有褶皱里的遗憾。
早饭后,父亲一声不吭地挪到桌前坐下,又开始在那张日历纸上写字。我从他身后悄悄瞄去,那纸页上,分明印着点点泪痕。

妈妈百日祭那天,任凭我们怎么劝说,父亲执意要和我们一起去上坟。前几天,哥哥带他理了发,弟弟帮他洗了澡;那天一早,姐姐和妹妹又给他换上了整齐的衣服。出发时,他右手拄着拐杖,左臂腋下夹着一个文件袋,就像当年夹着图纸去上班时那样,又像是出席重要会议的与会代表,神情庄重得让人不忍打扰。我搀扶着他,想顺便帮他拿文件袋,却被他断然拒绝了。
直到坟前的祭拜仪式完毕,开始烧纸的时候,爸爸蹒跚着走到火堆前,一手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地弯下腰,嘴角微微颤抖着,亲手将那个文件袋放进了火堆。火焰的气流瞬间将袋子吹开,一沓背面写满毛笔字的月份牌露了出来,立刻翻滚着、飞舞着、蹦跳着扑向红红的火堆,在火光中燃烧起来。我透过朦胧的泪光,看清了其中几张上的字迹:“第五十七天:又梦见你了”“第八十四天:天热过来了,你有换季的衣服吗?”“第二十天:今天过年,昨晚我没睡着,你呢?”原来,在与妈妈分开的这一百天里,爸爸把每天想对她说的话,都一一记录在了当天的日历纸上。在成堆燃烧的纸钱、纸元宝、纸四合院、纸摇钱树中,爸爸写满字的月份牌烧得最快,火苗最旺,纸灰也飘得最高、最远。

自那以后,家人们不约而同地格外珍视这份月份牌的圣洁与尊严。我们都知道,这一页页纸,是父母亲七十一年婚姻相伴的脚印,是二老跨越生死的“电话机”与“网络线”。没有约定,却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遵守着一个规矩:只有父亲,才有每天撕下日历的权利。
2023年底,我特意在网上买了一本四开超大的月份牌,想着纸页大些,爸爸能多写几个字。可当我拿着新日历递给正在练字的父亲时,他却轻声说:“孩子,明年1月2号后我就不写了,手抖啊,抓不住笔了。”我仔细一看,才发现他正用两只颤抖的手共同握着笔杆,吃力地在纸上书写。我不忍心看他这般模样,劝道:“爸,不能写咱就不写了。”他却摇摇头:“那也得把今年练下来,停下来,就再也不能在月份牌上给你妈写几个字了。”我含着泪应了声“噢”,泪水顺着嘴角滑进嘴里,赶忙转过身躲开了,怕他看见我的失态。
尽管再也不能用毛笔写字,爸爸依旧每天按时撕下日历,然后翻到背面,用圆珠笔写下一串只有他自己牢记的数字——1023、1024、1025……那是爸爸的数字,是他独有的历法,记录着与妈妈分别的日夜。

我买的这本月份牌上,印着公历、阴历,甚至还有佛教历、伊斯兰教历等多种纪年方式,内容算得上周全。可在爸爸心里,这还不够。他撕下来的每一张日历,都必须加上自己独有的纪年法——思念历,这才算真正完整。
妈妈走了快三年了,具体多少天,我从未算清过。但我知道,九十五岁的老父亲,一定记得分毫不差。
前几天,我又买了一本新的月份牌,悄悄放在了家里最亮堂的那面墙下。
作者简介

郭广 1961年生人,中专,介休人,退休。
更新时间:2026-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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