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零二六年一月九日,农历乙巳年冬月二十一,晨光未透的时分,姨父走了。
他静静地卸下了八十年的人间行囊,里面装着的,是一个普通人被大时代反复揉搓、却终究未被碾碎的一生。他是历史书页边缘一粒几乎看不见的尘埃,却也是一整代人命运涛声里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生命的开端,便是一幕离散。出生仅三月,身为国民党兵的父亲便仓皇远走。一边是烽火前程,一边是襁褓幼子与年迈高堂,母亲选择了留下。这一别,便是音讯全无的茫茫数十载。父亲的形象,从此只是一个模糊的、属于“逃亡者”的背影,悬在家族记忆的灰暗天际。
童年在“带肚娃”的窃窃私语中度过,那目光如芒在背,早早教会他沉默与隐忍。后来母亲改嫁,继父虽是敦厚教员,给予温饱,却擦不去那刻在身份里的原罪。他像一株石缝里的草,在缺乏阳光的角落里,挣扎着探出自己青涩的茎叶。
于是,少年奔向工厂。在高炉与钢铁的轰鸣里,他找到一种庇护——在这里,汗水比出身更值得称量。他低头做事,将一切纷扰关在厂房之外,用几十年如一日的“踏实”,为自己挣得一份清白的立足之地。
婚姻,是另一个现实的避风港。与那位同样被生活耽搁的大龄姨母结合,更像两个疲惫旅人的短暂依偎。分居两地,书信往来,养儿育女,在清贫与奔波中,构筑起一个“家”的粗糙轮廓。那或许是姨父生命里,最接近“幸福”的一段时光,短暂却真实。
时代的闸门偶然松动。那位流落香港、已成家立业的生父,竟辗转归来相认。垂暮老者与半百儿子相对,中间隔着无法填补的岁月海峡。父亲想带他走,去那个想象中繁华的彼岸。
然而,单位的公章、家庭的牵绊,像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钉在这片他熬熟了也苦熟了的土地上。机会如流萤闪过,再次坠入黑暗。不久,父亲病逝香江,他甚至未能赴最后一面。
那未曾宣之于口的遗憾,与少年时目送父亲背影离去的情景叠合,成为他心底一块永不愈合的伤。而生母的长寿与无疾而终,仿佛是对他另一种形式的补偿与慰藉,让他见证了一份更完整、更平和的母爱归宿。
当孩子们羽翼渐丰,那个由现实黏合的家庭,外壳终于碎裂。没有激烈的争吵,只是漫长消耗后疲惫的默许。
他与姨母,像两艘伤痕累累的旧船,终于各自驶向孤独的港湾。他住进养老中心,她守着旧屋与病体。
一别两宽,是无奈,或许也是一种对彼此的慈悲解放。只是苦了两个儿子,在城市的对角线间来回奔波,缝合着父母之间沉默的裂痕。
前几年,姨母先走了一步;如今,刚过阳历新年,他也随之而去。仿佛一场持续了大半生的、安静的告别仪式,终于落幕。
整理他遗物的人,或许会发现他一生俭朴,无甚长物。但他留下了更重要的东西:在工厂档案里“兢兢业业”的评语,在亲朋口中“慷慨厚道”的念想,在儿子心中“周五离世,为后事留足时间”的最后体贴。
他一生都在承受:承受分离,承受偏见,承受错过,承受孤独。他很少言说,只是承受。他用承受,消化了命运的粗粝;用沉默,回应了世事的无常。
他并非英雄,没有反抗的壮举,只有生存的韧劲。他渡过了自己那片苦海,用的不是桨,而是日复一日沉入水底的忍耐。
如今,海已渡尽。所有时代的尘埃,身份的枷锁,情感的沉疴,皆已脱落。他归于宁静,像一片终于落回地面的秋叶,脉络里记载着所有的风雨与光阴。
姨父,彼岸路远,您且慢慢行。此岸的我们会记得曾有一个人,如此平凡,又如此坚韧地活过了一个完整的时代。这本身就是一种庄严。
作者简介
夏荷,女,河南省社旗县赊店镇人,乡土中原铁杆粉丝。
更新时间:2026-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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