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被粉笔灰覆了又擦,我和她的课桌永远并排挨着,中间的缝隙窄得能分享一块橘子糖。初中三年,我们是彼此最默契的回声——她会在我被数学题难住时,悄悄把写满思路的草稿纸推过来;我会在她生理期疼得皱眉时,假装去打水,实则在小卖部买好温热的红糖水。操场边的老槐树下,我们说过长大要一起去看海,说过以后不管走多远都要保持联系,那些细碎的话语像槐花瓣,落满青春的每个角落。

征兵通知贴在学校公告栏那天,我攥着那张纸,手心里全是汗。她站在我身边,半天没说话,只是盯着公告栏上“光荣入伍”四个红字,眼圈慢慢红了。送我去车站的早晨,天刚蒙蒙亮,雾汽打湿了她的马尾辫。候车室里人来人往,我们隔着一段距离站着,明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谁也没先开口。广播里响起检票通知时,我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我,声音带着哭腔,却只吐出三个字:“多保重。”我回头望她,她的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又蒙着一层雾,我们就那样互相望着,望了很久很久,直到列车员催促的声音传来,我才仓促转身,不敢再回头——我怕多看一眼,就舍不得踏上征程。

军营的日子被训练填满,我总在深夜翻出她送我的笔记本,扉页上她画的小太阳还带着温度。我写了很多封信,却终究没寄出去,总觉得等我功成名就,等我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承诺,再诉说思念也不迟。可时光是最不经等的,等我退伍归来,她已经搬了家,断了联系。那些没寄出的信,被我藏在箱底,渐渐泛黄。

再次听到她的消息,已是十几年后。邻居阿姨说,她现在和我在同一个城市工作,就在离我单位不远的写字楼。我心跳得飞快,托阿姨约她见面,心里彩排了无数次开场白,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当年为什么在车站只说三个字,想问她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偶尔会想起老槐树下的约定。

见面的地方选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她推门进来时,我几乎没认出她。曾经扎马尾辫的姑娘,如今留着齐肩短发,穿着得体的职业装,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我们相对而坐,气氛有些尴尬,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鼓起勇气提起当年的车站:“那天,你为什么不跟我多说说?”她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指尖泛白,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都过去了。”我还想追问,她却转移了话题,说起天气,说起工作,字字句句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我看着她眼底深藏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被锁住了,终究没再逼她。那天的谈话不欢而散,她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和当年车站的凝望如出一辙,复杂、深邃,却始终没给我答案。

岁月催人老,如今我已是两鬓斑白的老人。偶尔在小区里遇见邻居阿姨,还会打听她的近况,知道她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平淡安稳。我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儿孙绕膝,可心底那个角落,始终住着当年的同桌,住着那个车站的凝望,住着那个未解的谜。

前几天整理旧物,我又翻出了那个笔记本,扉页的小太阳依旧温暖。我忽然明白,有些话不说,未必是不在乎;有些谜不解,未必是遗憾。或许当年她的沉默,是怕耽误我的前程,是不知道如何面对漫长的等待;或许她的欲言又止,是时光改变了太多,有些情感已无从说起。

今生这场未解谜,像一杯陈年老酒,初尝是苦涩的遗憾,再品却有回甘。那些无话不说的时光,那些彼此凝望的瞬间,早已刻进我的生命里,成为最珍贵的记忆。她为什么不和我讲话,或许永远没有答案,但这并不妨碍那段感情的深厚——它在岁月里沉淀,在回忆里发光,成为我半生里最温柔的牵挂。
更新时间: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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