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雾气游丝般浮着。镜子里的人影朦胧,像隔了一层薄薄的宣纸。我将脸凑近些,白雾便在镜面上圈出一块清晰的圆——瞳仁里蛛网似的红丝,下巴上昨夜新冒出的、倔强的青茬,左颊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白。这张脸啊,是时间的沙盘,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秘密的风。可我们活着,大半的光阴竟都花在了给这副皮囊描画、遮掩、涂抹上。早晨的剃须刀要避开那道疤,眉笔需填补日渐稀疏的眉尾,笑时得小心眼角纹路的深浅。我们侍奉这张脸,如信徒侍奉一尊易碎的神像。
推开门,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河边的小径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水鸟在浅滩上留下竹叶似的爪痕。我放慢脚步,目光落在河面上。水是活的,它映着天光云影,却不执着于任何一幅画面。柳枝垂下来点一点,云便碎了;风起了皱了,山的倒影便扭成另一种形态。它坦然地接受一切投射,又轻易地让一切流过,不黏着,不留存。这大约便是“破相”的起点——先得照见,照见那所有被我们命名为“相”的东西,不过都是水面上一时聚合的光影。我们总以为那张镜中的脸是“我”,那身份、名望、爱憎是“我”,可水不这么想。它只是承载,只是呈现,然后任由一切随波而去。
记得少时在乡下,看祖父补一口裂了缝的粗陶碗。他用的是金缮的法子,并不掩饰裂痕,反以金粉调了生漆,细细地勾勒那闪电似的纹路。裂痕于是成了一道金色的河,在黯沉的陶色上流淌着光华。那时不懂,只觉可惜,问为何不换个新的。祖父摸着我的头,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孩子,裂了才是它的命,补上了,它就比新的更有故事。”如今想来,那一道金线,何尝不是在“破”那完美无瑕的“相”?它宣告着残缺的尊严,它在破碎处开出花来,它说:看,这就是经历,这就是活着本身泼洒出的、不容涂抹的印记。
我们的一生,何尝不是一场漫长的“金缮”?童年是第一道天真无邪的相,青春是另一道饱满鲜活的相,中年是沉稳持重的相,老了,便该是慈祥智慧的相。社会、他人,连同我们自己,都在不停地为每个阶段描画应有的轮廓,涂上应然的色彩。稍有偏离,便惶恐不安。我们怕脸上的皱纹,怕头上的白发,怕跟不上潮流,怕配不上身份,怕在人群里显出不合时宜的“裂痕”。于是粉饰,遮掩,活成一张张标准而模糊的面具。可那些真正活出分量的人,身上都带着明显的“裂痕”。史铁生摇着他的轮椅,走进地坛的每一寸光阴里,他将残缺的身体活成了一个精神的旷野;苏东坡一路被贬,颠沛流离,却在每一个荒凉的驿站把宦海的沉浮、人生的苦厄,都酿成了“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词章。他们的“相”破了,命运的烈风从裂口灌入,却吹奏出了灵魂最本真、最磅礴的声响。
真正的“破相”,原来并非消极的毁弃,而是一场积极的、勇敢的“再认”。是砸碎那面由他人眼光、社会规训和自我执念共同锻造的铜镜,俯身拾起一片片闪光的碎片,从每一片不规则的棱角里,重新辨认自己最初的轮廓。那轮廓或许粗砺,布满刮痕,但它真实,带着生命与时间短兵相接时留下的全部灼热与冰凉。
黄昏时,我又踱回河边。夕阳正沉沉地坠下去,将西天烧成一片壮丽的绛紫与金红。那光倾泻在河面上,整条河便像熔了的金水在缓缓流动。我再次望向水中,我的脸,岸边的树,天上的霞,全都化在这片动荡的辉煌里,不分彼此,却又万物俱在。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快,仿佛脸上那层看不见的、紧绷的壳,“咔”地一声,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风从河对岸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苏醒的气息。我转过身,慢慢往回走。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大约会学着像这河水一样,去映照,去流淌,去安然地让每一道经过我的光,都在我生命的河床上,留下它该有的、转瞬即逝却又永恒如新的模样。那便是我的“破相”,我的觉醒——不再供奉皮囊为神像,而任其成为大地,长出风霜雨露,也长出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春秋。
更新时间:2026-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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