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才启开一道缝,一股子清冽的寒气便迫不及待地钻了进来,还裹挟着星点细碎、凉沁沁的琼屑,扑在脸上,激灵灵的。我蓦地一怔,随即心头倏然亮堂起来——是雪!果然是今年的第一场雪。那几分蛰伏的倦意,被这股子清寒一激,霎时烟消云散。我将门缝推得更阔些,探身而出。夜色尚未褪去,天幕沉沉如墨,借着屋内透出的昏黄光晕,已能望见空中纷扬的、密密匝匝的倩影。那不是雨,是絮絮的雪绒,斜斜地织成一张素净的网,悄无声息地落满肩头、铺遍檐角。小区的地面上,已然匀匀地覆了一层银霜似的白,世界静极了,仿佛还沉眠在一个未醒的、纤尘不染的梦里。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心底却漫上来一股近乎童稚的欢喜——这雪,终究是盼来了。
我对雪的喜爱,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份偏爱,大抵要追溯到那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光景。我的故乡,是江南腹地一座小小的山村,藏在黄山余脉的褶皱里,偎着东至的青山绿水。记得也是这样凛冽的腊月天,我约莫六岁,夜里簌簌落了一场极豪奢的雪。天刚蒙蒙亮,我便雀跃着推开门,那满世界的白皑皑,晃得人睁不开眼。院子里、屋檐上、远山的松枝桠上,全都裹着厚厚的雪衣,胖乎乎的,憨态可掬。天地间只剩下一种纯净到近乎圣洁的白,涤荡着世间所有的喧嚣。
父亲那时还年轻,兴致正浓,笑着喊上哥哥、弟弟和我,一头扎进院子里滚雪球。雪是蓬松的,滚着滚着便沉甸甸起来,不多时,我们的小手便冻得通红,像饱满的水萝卜。可心里那团热烘烘的快乐,早把这点儿冷意烘得无影无踪。我们滚了两个浑圆的大雪球,一上一下垒起来,用黑炭嵌出乌溜溜的眼睛,插一根脆生生的红萝卜做鼻子。父亲还把自己的旧草帽拿来,歪歪地扣在雪人的头上。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便咧着“嘴”,立在了我们简陋却盛满温馨的小院里。母亲倚在门框边,袖着手,含笑望着我们爷儿几个胡闹,嘴里却嗔怪着:“你也跟着疯,活像个孩子头!还不快把娃们带进来,仔细冻着了!” 父亲拍拍手上的雪屑,抬眼望望漫天飞雪,又低头看看院里的喜人光景,朗声笑道:“‘雪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好啊!这场雪下得好,明年咱家,咱全村,准又是个五谷丰登的好年成!”母亲那点嗔怪,便在这朴素而坚实的希冀里,化作了眉眼间更暖的笑意。就是从那时起,在我小小的心坎里,雪,便不只是玩闹的伙伴了。它和父亲的笑声、母亲的目光、还有那金灿灿的“馒头”紧紧连在一起,成了丰年的吉兆,成了寒冬里一份踏实的、可触摸的暖意。
雪的意蕴,除了兆丰年,在我成长的路上,又添了另一层厚重的滋味。上高中那年,雪下得特别早,也格外蛮横。记得是个星期天的午后,我要赶回葛公中学返校。窗外,雪片早已不是悠悠飘落,简直是裹挟着寒风砸下来,风吼得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在山谷间肆虐。母亲拦在门口,眉眼间满是焦灼:“平儿,这雪疯了似的,三十里山路,你怎么走?缺一天课,不打紧的。” 我那时年少气盛,心里揣着一团火,对书本的渴望,对山外世界的憧憬,有着近乎执拗的执着。我们那个镇,只有一所高中,便是葛公中学。从我家所在的洪方乡出发,要走三十里弯弯绕绕、起伏不平的山路。那时洪方刚通公路,每天只有一班“客车”通往县城——不过是货车车厢里摆两排长凳,顶上覆着块绿色帆布,乡亲们都戏称它为“大篷车”。可就是这简陋的车,对闭塞的山村来说,已是了不得的新鲜物事。老人们见了,总要咂着嘴赞叹:“瞧瞧,人真是能耐,竟能让房子在路上跑!”
可坐车的人少,车票更是奢侈。我们这些山里的学生,大多还是靠一双脚板丈量山路。我背起母亲装好的七斤米和一竹筒干黄豆,不顾奶奶和母亲的百般劝阻,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里。
才出村口不到二里地,走到大庙口的转弯处,风势陡然涨到了顶峰,像一堵无形的冰墙,死死地顶着人,寸步难行。雪粒被狂风卷着,打在脸上,像刀割似的疼。我侧着身子,几乎是用肩膀顶着风往前挪,每一步都像在淤泥里拔脚,费尽了力气。挣扎了许久,竟还是在原地打转。万般无奈之下,心里那团求学的火,被这冷酷的风雪浇得奄奄一息。我只得咬咬牙,掉头往村里走,先寻个地方避避风雪。
走到村口一里外的生产队畜牧场,我实在撑不住了,心想进去歇歇脚,等风雪小些再赶路。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一股混杂着草料香、牲畜气和炭火气的暖流,便瞬间裹住了我冻僵的身子。还没看清棚子里的人影,一双粗糙却温热的手,便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平伢!你这是从哪来?哎呀,看你这身上……”是六英娘。她是我家的老邻居,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拉扯着女儿,靠着给队里放牛,挤在这畜牧场一角的小棚子里过活,日子清苦得像冬天光秃秃的树杈。可她的心,却总是热腾腾的,比炭火还要暖。
她不由分说地把我拽到炭火盆边,麻利地拨旺了火,又伸出手,替我拍打身上的积雪。那雪早已化了,浸透了棉袄,湿漉漉的一片冰凉。接着,她从怀里掏出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毛巾,粗糙的掌心擦过我的脸颊和头发,动作有些重,却带着一种母亲才有的、不容推辞的疼惜。很快,一碗冒着热气的白开水,便塞到了我冻得发紫的手里。“下这么大的雪,你这伢子,出门做什么哟?”她蹙着眉问。我说要赶回学校上课。她一听,眉毛立刻竖了起来:“你爹娘也是!这鬼天气,怎么舍得让你出门?看我回头不念叨他们!今天说什么也不去了,听我的,就在这儿待着!”
我捧着那碗热水,暖意从指尖一丝丝漫上来,顺着血管流进心底。我知道,六英娘的“埋怨”里,藏着滚烫的关切。这小小的、昏暗的棚子,此刻便是这风雪飘摇的世界里,最安稳的港湾。炭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得她的脸一明一暗。我小声告诉她,是我自己非要去的。她听了,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只默默地拿起我的湿棉袄,搁在炭火边的竹竿上烘烤。
一个多时辰后,风雪似乎弱了些,我的棉袄也烘得半干,透着淡淡的炭火香。我重新背起行囊,准备上路。六英娘追到门口,拉住我的胳膊,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从怀里掏出两个还带着余温的烤红薯,硬塞到我手里:“路上当心……慢慢走,别着急。”
再转过大庙口那个风口,风依旧凛冽,我却鼓足了力气,几乎是手脚并用,爬过了山口积雪堆成的小丘。山路上早已绝了人迹,只有我的一串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雪地里,很快又被新落的雪絮掩去一半。天地茫茫,万籁俱寂,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尖啸,和雪沫落在颈窝里的冰凉。那三十里山路,我走了三个多时辰。当葛公中学那几排熟悉的青砖平房,在苍茫的暮色与雪光中隐隐浮现时,我几乎要瘫软在地,可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安然——那是战胜了风雪、抵达了目的地的释然。那一路的风雪兼程,六英娘炉边的脉脉温情,与抵达终点时的百感交集,交织在一起,让雪在我的记忆里,不再仅仅是诗意的浪漫,更沉淀了跋涉的艰辛与人情的厚重。雪教会了我:向往一处光明,有时总要穿过彻骨的寒冷;而人世最暖的温度,往往就藏在那些最朴素的屋檐下。
后来,我也成了在风雪中为别人奔波忙碌的人。2008 年那场罕见的冻雨大雪,席卷了江淮大地,东至的山山水水,仿佛都被一层透明的、坚硬的琉璃封冻起来。那时我已在镇机关工作,雪,不再是案头赏玩的景致,而是需要直面的 “敌情”。我们所有人,从书记镇长到普通办事员,全都披挂上阵,撒到了抗雪救灾的一线。铲除主干道上镜子般光滑的冰壳,爬上颤巍巍的屋顶为孤寡老人清除积雪,钻进低矮的平房里排查危房隐患,想尽一切办法把粮油、棉被送到最困难的群众手中……我那时还兼着宣传的差事,手里攥着一台沉甸甸的摄像机,跟着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走在风雪里。镜头里,是铁锹与冰面撞击迸溅的火星,是党员干部背上沉甸甸的米袋,是老人家接过救灾物资时眼角浑浊的泪,是通宵值班室里泡面升腾的袅袅热气……那一场雪,是严酷的考验,冻裂了水管,压垮了棚顶,却冻不住人心的温度。也正是那一场雪,让我看见了一种别样的“雪景”:那是逆境中挺直的脊梁,是寒冷里相互依偎的体温,是职责在肩时,义无反顾的奔赴。雪的意蕴,在这里,升华成了一种凝聚人心的力量,一种“事不避难、义不逃责”的担当。
这份对雪的喜爱与懂得,我也悄然传给了儿子,如今又传到了孙儿的身上。从他们牙牙学语,能被我稳稳抱在怀里开始,每逢下雪,我总要牵着他们的小手,走进那片洁白的世界。抱着他们,让他们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接那凉丝丝的六角花瓣,看雪花在掌心悄然融化;牵着他们,在平整的雪地上踩出一大一小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像一串串绽放在雪地里的花;领着他们,滚一个比孙儿还要高的雪球,再给胖乎乎的雪人戴上绒线帽,系上红围巾。记得孙儿四岁那年初雪,我教他背生平第一首诗,特意选了杜甫的《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他自然不懂诗里的千秋雪、万里船,只是稚声稚气地跟着我念,尤其偏爱“窗含西岭千秋雪”一句,念到 “雪”字时,小手还学着雪花的样子,在空中轻轻旋转飞舞。看着他红扑扑的脸蛋和亮晶晶的眼睛,我忽然觉得,这雪真好。它覆盖了尘世的喧嚣,带来了天地的静美;它镌刻了跋涉的艰辛,也孕育了人间的温情与希望;它从遥远的唐诗里飘来,又落在一个崭新生命的睫毛上。它连接着过往与当下,连接着记忆与未来。
“爷爷,快走呀,要迟到啦!”孙儿清脆的喊声,将我从漫无边际的思绪里拽了回来。雪还在下,不急不缓,从容自在,像天地间最温柔的絮语。巷子里的那层银白,又厚实了几分,温温柔柔地拥抱着这个渐渐苏醒的世界。我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那空气里,满是雪的清香。我伸出手,拉起孙儿温热的小手。
“走,咱们上学去。”我笑着说,“你看,雪来给我们送行了。瑞雪兆丰年,明年呀,肯定又是一个好年景!”(张治平)
更新时间: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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