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抑郁症是由各种原因引起的情感性(心境)障碍,多表现为心境低落、思维迟缓、认知功能损伤以及意志活动减退,多数患者还伴有躯体症状,严重者可导致自杀[1]。根据世界卫生组织2017年统计,全球抑郁症发病率约为4.4%,终生患病率约为16.7%,占全球非致命疾病总负担的10%[2]。中国精神卫生调查显示,目前我国患抑郁症人数9 500万。抑郁症是自杀的高危因素,每年导致全球近80万人自残[3]。因此,抑郁症的防治工作已经成为社会和医学界广为关注、亟需解决的问题。
抑郁症病因复杂,并非简单的功能性精神障碍,而是一种涉及遗传、心理、生物化学和社会环境等因素的疾病,基于此形成从不同角度阐述抑郁症病机的假说。代表性学说包括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功能失常假说、单胺类神经递质及其受体假说、神经可塑性与神经营养因子假说、细胞分子机制假说、炎症与细胞因子假说、兴奋性氨基酸假说、肠道菌群失调假说等[4-5]。目前,合成类第二代抗抑郁药物是临床治疗抑郁症的首选,但抗抑郁药起效时间长、靶点单一、容易产生不良反应和耐药性,严重影响抑郁症的治疗效果,另一方面新开发的抗抑郁化学药物价格又较昂贵,不能满足抑郁症患者的日常服用需求[6-7]。
中医药治疗具有多靶点、多途径、协同作用强、整体调节、安全性高等优势,恰恰契合抑郁症这种多病因性质疾病的本质。现代基础和临床研究不仅证实中医药的抗抑郁作用,更进一步发现中医药治疗抑郁症的相关分子基础和作用机制。另有研究表明,与传统抗抑郁药物相比,中医药治疗抑郁症的疗效更佳、不良反应较少[8-9]。这些研究充分证实中医药在预防和治疗抑郁症方面具有一定的优势和潜能。笔者从中药复方、中药药对、单味中药3个方面,对近年中医药治疗抑郁症的实验研究进行阐述与归纳,以期为抑郁症的药物治疗和作用机制的深入研究提供参考。
1 经典复方治疗抑郁症
纵观历代医家对郁证的阐述中,普遍认为郁证与情志内伤密切相关,病位以肝为主,基本病机为情志失调、气机郁滞,进而引发肝失疏泄、脾失健运、郁而化火、心失所养、脏腑气血阴阳功能失调等。并根据抑郁症的不同中医诊断证型,运用疏肝、健脾、滋阴、理气、化痰、祛瘀、清热等治法的结合,采用相对应的中药复方进行干预,取得较好的临床疗效及研究进展[10-11]。
1.1 理气解郁类
肝主疏泄以调畅情志,肝的自身生理功能失调及有形实邪阻碍气机,均会引起气机郁滞,进而导致情志不畅的表现,因此理气解郁是中医药治疗抑郁症的主要治则之一。大量相关研究表明,理气解郁类方剂可以通过多种作用机制来发挥抗抑郁作用。柴胡类方是疏肝理气代表性方剂,研究发现小柴胡汤对多种作用因素所致的抑郁模型的抑郁行为均有改善作用,其作用机制与维持各类神经递质的稳态,增强神经营养,调节雌、孕激素及其下游信号通路,保护神经元[12],抑制蛋白酪氨酸激酶2(JAK2)、信号转导和转录激活因子3(STAT3)通路磷酸化有关[13]。四逆散能够升高大鼠海马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BDNF),5-羟色胺(5-HT)含量,上调酪氨酸激酶受体B(TrKB),5-HT1A受体(5-HT1AR)和糖皮质激素受体(GR)mRNA及蛋白表达水平,下调盐皮质激素受体(MR)mRNA及蛋白表达水平,从而抑制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HPA)亢进,增强海马组织神经元的再生和修复[14]。逍遥散可以逆转慢性轻度温和不可预知应激(CUMS)诱导的HPA轴皮质酮(CORT)变化,影响海马体内N-甲基-D-天冬氨酸(NMDA)受体的星形胶质细胞活性并下调谷氨酸(NR2B)亚基[15]。柴胡疏肝散可能通过降低CUMS大鼠眶额叶皮层(OFC)中小胶质细胞标志物离子钙结合适配器分子1(Iba-1)的表达,升高BDNF及其高亲和力受体TrkB及下游磷酸化激活的细胞外信号调节激酶(p-ERK)的表达发挥治疗抑郁症作用[16]。柴胡桂枝汤通过沉默调节蛋白1(sirt1)-p53信号通路及突触可塑性机制发挥抗抑郁效应[17]。柴胡加龙骨牡蛎汤抗抑郁作用可能与肝脏可溶性环氧化物水解酶(sEH)含量变化有关[18]。另外,在理气的同时兼以消食、化痰、活血等治法的方剂中,如半夏厚朴汤具有行气散结、降逆化痰之功,是治疗郁证中梅核气的代表方剂。吕昊哲等[19]采用改进的慢性应激和孤养2种经典造模方法建立抑郁症大鼠模型,研究显示半夏厚朴汤能够明显促进BDNF阳性细胞的表达,与模型组比较有极显著差异,说明半夏厚朴汤的抗抑郁作用可能与增加BDNF表达有关,从而促进神经元存活。温胆汤具有理气化痰、行气和中之效,主治胆郁痰扰型抑郁症。王默然等[20]通过温胆汤ig给予帕金森病伴抑郁行为模型大鼠,发现大鼠内侧前额叶皮层中5-HT、多巴胺(DA)、去甲肾上腺激素(NE)水平明显升高。越鞠丸具散郁结、畅中焦之效,王艳等[21-22]课题组围绕海马垂体腺苷酸环化酶激活多肽(PACAP)进行研究,结果表明越鞠丸可能通过PACAP及其受体PAC1-R调控BDNF表达,进而改善小鼠抑郁样行为及胃肠功能障碍。血府逐瘀丸由四逆散、桃红四物汤、牛膝、桔梗组成,是行气活血的代表方剂。刘英等[23]研究发现血府逐瘀丸抗抑郁作用可能与影响海马5-HT水平及5-HT1A受体表达有关。上述结果表明,上调脑内神经递质含量,纠正HPA轴亢进,调节脑内神经营养因子,保护神经细胞等,可能是疏肝理气类中药复方发挥抗抑郁的生物学基础,值得进一步加强研究。
1.2 滋阴清热类
抑郁症发病亦可由“年四十,阴气自半”或“五志过极,化火伤阴”,进而导致阴阳失衡,虚热内生所成。临证治疗当以滋补阴精和清热安神2方面入手,以求标本兼治。如滋水清肝饮、黄连阿胶汤等正是根据该治法所立方剂。滋水清肝饮具有滋肾养阴、清泻肝火功效,临床用于治疗抑郁、失眠等精神类疾病。曹珊珊研究团队[24-25]通过建立慢性束缚应激(CRS)小鼠抑郁模型发现,滋水清肝饮可通过提高5-HT水平,降低炎症因子水平,调控细胞外调节蛋白激酶(ERK1/2)、丝氨酸激酶(GSK3β)、环磷酸腺苷反应元件结合蛋白(CREB)、BDNF通路,以及重塑小鼠肠道菌群发挥抗抑郁作用。在皮质醇代替饮水的小鼠抑郁模型中发现,滋水清肝饮改善皮质酮代替饮水小鼠的抑郁样行为,减轻炎症反应,改善HPA轴紊乱,其作用机制可能与调控小鼠海马JAK2、ERK1/2、STAT3信号通路有关[26]。并在脂多糖诱导的抑郁小鼠模型中发现,滋水清肝饮的抗抑郁作用,可能与抑制ERK、核因子-κB(NF-κB)通路、降低3-双加氧酶1(IDO1)水平、改善神经炎症有关[27]。黄连阿胶汤,具有心肾交合、水升火降、滋阴泄火之功。程硕等[28]通过网络药理学结合实验验证的研究表明,黄连阿胶汤可能通过缺氧诱导因子(HIF)-1通路、肿瘤坏死因子(TNF)通路和环磷酸腺苷(cAMP)通路,白细胞介素(IL)-1β、IL-6、TNF、蛋白激酶B(Akt1)和信号转导及转录激活因子3(STAT3)靶点调节氧平衡、炎症因子和神经营养因子,从而对抑郁症发挥治疗作用。由此可见,滋阴降火类中药复方的抗抑郁作用,多与抑制血清炎症因子水平,逆转神经元结构损伤有关。
1.3 养心安神类
气血亏虚,心神失养亦会出现焦虑失眠、多梦易醒、烦躁不安等抑郁症状,因此,补益安神是中医药治疗抑郁症的重要治法。大量研究表明,根据补益安神治法所立方剂,如归脾汤、酸枣仁汤、甘麦大枣汤、开心散等,可通过多种机制发挥抗抑郁作用。归脾汤具有益气补血、健脾养心之功效,主治心脾气血两虚型抑郁症。研究发现,归脾汤可降低抑郁大鼠脑内L-谷氨酸(Glu)神经递质水平,对γ-氨基丁酸(GABA)神经递质无明显影响[29]。陈宝忠等[30]建立CUMS抑郁大鼠模型发现,归脾汤低、中、高剂量(3.78、7.56、15.12 g·kg−1)组可降低外周血中促肾上腺皮质激素(ACTH)、CORT含量,纠正HPA轴亢进。酸枣仁汤具有养血安神、清热除烦的功效,主治肝血不足,虚热内扰之虚烦不眠证。实验研究结果表明[31],酸枣仁汤可提高抑郁模型大鼠海马组织中Dickkopf相关蛋白-1(DKK-1)蛋白与β-连环蛋白(β-catenin)、糖原合成酶激酶-3β(GSK-3β)mRNA表达。田旭升等[32]研究发现,酸枣仁汤可以增加抑郁模型大鼠体质量增长速度、糖水消耗及行为学运动得分,并下调海马组织中TNF-α、IL-1β、即刻早期基因cFOS转录翻译的产物(c-fos)的表达。甘麦大枣汤具有养心安神、和中缓急功效,是治疗“脏躁”的代表方剂,临床常用于治疗抑郁症。研究发现[33],甘麦大枣汤通过升高血清5-HT水平、增加前额叶和杏仁核中BDNF mRNA及杏仁核中5-羟色胺转运体(SERT)mRNA的表达,对抑郁症发挥干预作用。郭锐等[34]研究发现,甘麦大枣汤能有效改善抑郁模型大鼠的快感缺失、运动不能等抑郁特征,并升高海马单胺递质含量,调控突触结构蛋白中人微管相关蛋白2(MAP-2)和生长相关蛋白43(GAP-43)的表达,从而发挥神经保护作用。甘麦养心汤由栀子豉汤和甘麦大枣汤化裁而成,具有补益心脾、养心安神、清热解郁功效,临床治疗抑郁症效果较好。李超等[35]等研究发现,甘麦养心汤可通过调节海马组织谷氨酸转运体表达、增加星形胶质细胞数量、降低谷氨酸含量,发挥改善抑郁症作用。开心散是宁心安神、健脾益智的代表方剂。相关研究证明,开心散可通过增加BDNF的表达发挥抗抑郁作用[36-37],并且发现对中枢神经炎症的调控是中药复方开心散抗抑郁的重要作用机制[38]。在对与开心散组成相同、剂量不同的定志小丸、开心丸研究中发现,定志小丸具有明显的抗抑郁作用,开心丸在行为学实验中抗抑郁作用不明显。定志小丸的抗抑郁作用与调节中枢神经元氨基酸的分泌、逆转HPA轴功能的亢进、降低IL-1等细胞因子的免疫调节有关,并指出其组方的抗抑郁作用可能与人参皂苷等主要化学成分的含量密切相关[39]。综上,在中药经典复方中存在组成相同,但配伍剂量不同的方剂,其治疗效果亦不相同。因此,笔者认为应对中药复方治疗抑郁症的配伍机制进一步深入研究,为抑郁症的治疗提供更为完善的理论依据。
1.4 补肾助阳类
肾者,属水主藏志,“阳气者,精则养神,柔则养筋”,肾精不足,阳气亏虚等会出现精力减退,认知迟钝,失眠健忘等症状。二仙汤有补肾精、温肾阳、泻相火、平阴阳之功效。李兰心等[40]通过建立迟发性抑郁大鼠模型证实,二仙汤可通过减轻脑组织脉络丛结构损伤,调节脉络丛叶酸转运蛋白的表达,进而改善脉络丛叶酸转运障碍发挥抗抑郁作用。相关研究发现,二仙汤可通过提高生长分化因子11(GDF11)、神经细胞黏附分子(NrCAM)、神经酪氨酸激酶受体2(NTRK2)、生长激素受体(GhR)等蛋白表达,促进海马神经发生,从而发挥抗抑郁的效应[41]。亦可能通过调控脑脊髓液(CSF)中与核糖体、泛素介导的蛋白水解作用通路相关的蛋白,如重组人40S核糖体蛋白(Rps)19、Rps12、Rps14、波形蛋白(Vim)、人泛素样修饰激活酶1(UBA1)来缓解海马神经元损伤[42]。青娥丸为补肾助阳之良方,由杜仲、补骨脂、核桃仁和大蒜组成。相关研究结果表明,青娥丸水提物可上调CUMS模型大鼠雌激素受体α(ERα)和雌激素受体β(ERβ)蛋白的表达,并激活雌激素受体介导ERβ/BDNF/TrkB通路起到神经保护作用[43-44]。四神丸由补骨脂、吴茱萸、五味子、肉豆蔻和大枣组成,是治疗五更泻的代表方剂,研究发现,四神丸具有改善肠易激综合征合并抑郁模型大鼠肠道症状及抑郁样行为的作用,并可升高脑内5-HT的含量、增加BDNF的表达、缓解海马神经元损伤[45]。大建中汤具有温阳散寒止痛之功,武静团队[46]对大建中汤研究发现,其可促进小胶质细胞自噬调控其极化状态,提高小胶质细胞吞噬髓鞘碎片能力并缓解炎症,从而改善大鼠前扣带回皮层(ACC)局部微环境,通过再髓鞘化修复受损的髓鞘,发挥治疗腹泻型肠易激综合征内脏痛与抑郁症共病的作用。综上,补肾助阳类中药复方的抗抑郁作用,均与保护大脑神经细胞相关。并且临床中存在因郁致病或因病致郁的情况,应加强对抑郁症共病的深入研究,为临床治疗提供有效的理论依据。
上述研究表明,中药复方能够通过不同机制发挥抗抑郁作用。但目前仍有许多临床证实有效的复方、自拟方的作用机制未进行深入研究。另外,中药复方剂量与配伍比例未能明确具体适用范围及潜在毒性。因此,应加强对其作用机制及配伍机制的深入研究。中药复方治疗抑郁症的机制归纳见表1。




2 经典复方联合化学药物治疗抑郁症
第二代合成类抗抑郁药物,如选择性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SSRIs)等化学药物在临床广泛应用,但其起效延迟、部分患者应答不足及胃肠道反应等不良反应问题依然存在。近年来,中药经典复方联合化学药物的治疗方案逐渐受到关注,其核心在于通过多靶点协同作用实现增效减毒的目标。朱悦团队[47-49]通过开心散联合氟西汀干预慢性应激抑郁小鼠后发现,其能够有效改善抑郁模型动物的抑郁样行为,减少氟西汀临床用量,调控肠道菌群组成,抑制肠道致炎物质表达,上调肠道屏障蛋白表达,从而减少血清与中枢的致炎物质的表达。并且开心散具有改善氟西汀导致的抑郁小鼠胃肠道动力与肠道吸收功能损伤的效用,其机制可能与其改善小肠中脑肠肽的表达,抑制肠道绒毛损伤与肠道组织凋亡作用相关。郑劼等[50]研究发现,甘麦大枣汤联合氟西汀给药能显著提高CUMS小鼠体质量及糖水偏好率、降低尾悬实验累积静止不动时间、增加旷场实验水平运动次数、提高小鼠脑5-HT的水平。粪菌移植(FMT)实验发现,移植空白组、甘麦大枣汤组、氟西汀组及甘麦大枣汤联合氟西汀组来源的小鼠粪菌均具有不同程度的抗抑郁作用,这提示其能够通过调控肠道菌群改善慢性应激小鼠抑郁症状。董介正等[51]研究发现,归脾汤可改善大鼠抑郁症状,其机制可能与增加大脑海马5-HT、DA及NE的含量有关,并且归脾汤与氟西汀联用后效果更佳。综上,加强中药经典复方联合化学药物的研究,有助于更好地指导中药经典复方的临床应用。
3 中药药对治疗抑郁症
中药药对是指2味中药在中医理论指导下进行配伍,以达到协同增效减毒的效果。药对在临床上广泛使用,既可以成为方剂的重要组成部分,又可以直接成方。前期研究结果显示[52],《伤寒杂病论》中涉及诸多与情志相关的“对药”方剂,如百合地黄汤、栀子豉汤、干姜附子汤等。药对是方剂基本构成要素以及单味中药向复方发展的关键节点,实验研究发现中药药对同样对抑郁症具有良好的治疗作用,龚梦姣等[53]基于中国学术期刊全文数据库(CNKI)以“抑郁症”AND“对药”和“抑郁症”AND“药对”进行主题及关键字检索,共整理归纳出34对治疗抑郁症的中药药对组合。除此以外,如人参-玉竹能够通过抑制炎性小体核苷酸结合寡聚化结构域样受体蛋白1(NLRP1)、黑素瘤缺乏因子2(AIM2)、NLRC4激活,并改变炎症因子的水平发挥抗抑郁作用[54]。袁志鹰等[55-56]发现百合-鸡子的抗抑郁作用可能与上调BDNF、TrkB及其下游的胞内磷脂酰肌醇激酶(PI3K)、Akt、哺乳动物雷帕霉素靶蛋白(mTOR)蛋白表达水平,保护海马组织,减少神经元结构损伤具有密切关系。另有研究表明,百合鸡子汤的抗抑郁作用可能与Glu和乳酸的代谢有关[57]。桂附汤是由肉桂、附子组成的“对药”方剂,相关研究发现,桂附汤干预CUMS抑郁小鼠模型后,可提高抑郁小鼠海马区BDNF的表达,减轻海马神经元细胞损伤,改善小鼠抑郁状态[58]。目前,中药药对治疗抑郁症仍以探讨作用机制研究为主,而针对“药对”之间的配伍机制和增效减毒作用研究较少,不足以起到单味中药向中药复方研究的衔接作用。因此,加强中药药对治疗抑郁症的配伍机制与作用机制研究,对抑郁症的治疗具有重要意义。



4 单味中药治疗抑郁症
单味中药是中医药物治疗的基本单位,因此单味中药及其有效成分拆分研究有助于中医药对抑郁症多系统、多层次、多靶点的深入研究。根据《中国药典》[59]相关统计,临床实践中使用抗抑郁中药50余种,相关实验研究表明,单味中药通过多种机制发挥抗抑郁作用。如白芍、萱草、地黄、淫羊藿等中药均可通过调节神经递质浓度发挥抗抑郁作用。其中白芍乙醇提取、大孔树脂精制的提取物干预抑郁症小鼠具有显著的抗抑郁作用,可提高5-HT、DA、NE含量,并根据所得提取物的有效成分分析,白芍中发挥抗抑郁作用可能与芍药苷或芍药内酯苷相关[60]。相关研究发现,芍药总苷可降低单胺氧化酶(MAO)活性,减少其在脑内的浓度,进而提高脑内单胺神经递质浓度发挥抗抑郁作用[61]。王祖华等[62]通过建立CUMS抑郁症大鼠模型,观察到萱草挥发油可能通过CREB、BDNF、TrkB信号通路改善抑郁样行为,其抗抑郁作用与提高脑内5-HT、DA和NE含量有关。田萍等[63]研究发现,地黄乙醇提取物可通过上调CUMS大鼠海马组织色氨酸羟化酶-2(TPH2),抑制五羟色胺转运体(SERT)、单胺氧化酶A(MAO-A)的蛋白表达来提高海马组织5-HT、5-HIAA、5-HT/5-HIAA水平,从而改善CUMS大鼠的抑郁样行为。钟海波等[64]研究结果提示,淫羊藿提取物有可能通过抑制MAO活性,减少单胺类神经递质代谢,提高脑组织神经递质水平达到抗抑郁目的。另外,该研究观察到淫羊藿提取物抑制脑组织中MAO活性呈倒“U”型量效关系,与其行为实验结果不同的是其50 mg·kg−1剂量组的抑制作用较小,提示淫羊藿提取物有可能存在另一作用途径,即通过调节突触后单胺类神经递质受体敏感性而达到抗抑郁作用。
实验研究发现,巴戟天、益智仁、苦参子、天麻、金缕半枫荷、石菖蒲、当归等均可通过调控炎症水平发挥抗抑郁作用。李晗静等[65]发现巴戟天水提物可通过NLRP3炎症小体和Iba-1小胶质细胞活化抑制炎症反应,并调节BDNF、PI3K、Akt、GSK3β信号通路发挥抗抑郁作用。甘安娜等[66]建立CUMS抑郁症模型小鼠,给予益智仁醇提物后发现,可升高小鼠海马体中SOD和谷胱甘肽过氧化物酶(GSH-Px)活性,降低一氧化氮合酶(iNOS)、环氧合酶-2(COX-2)的水平和NF-κB、NLRP3和IL-1β含量,具有具有良好的抗炎抗氧化活性,且能同时作用于炎症反应和氧化应激通路发挥抗抑郁作用。朱天等[67]采用腹腔注射脂多糖(LPS)建立小鼠抑郁模型,给予苦参水提物干预后,抑郁症模型小鼠的TNF-α、IL-6、IL-1β水平降低,IL-10的水平升高,并降低G1/S特异性周期蛋白D1(Cyclin D1)、磷酸化糖原合成酶激酶-3β(p-GSK-3β)蛋白含量,并提高β-连环蛋白(β-catenin)、Wnt1蛋白表达水平,从而改善小鼠的抑郁样行为。杨淑贤等[68]通过网络药理学结合体外实验的研究方法探究天麻治疗抑郁症中发现,其质量评价的指标性成分天麻素能够显著逆转CORT诱导的PC12细胞活力降低,并且天麻素能激活BDNF、AKT信号通路从而促进PC12细胞存活,另外,天麻素还显著改善炎性因子IL-6和TNF-α的表达异常,减轻神经炎症,从而发挥抗抑郁作用。何俊慧等[69]研究结果显示,金缕半枫荷能明显降低血清中IL-6的水平,减轻前额皮层炎性浸润情况、降低脑组织中IL-6、IL-1β、TNF-α mRNA的水平,升高脑组织中AKT1 mRNA的水平,表明金缕半枫荷可以通过改善Toll样信号通路,改善神经炎症反应,从而改善抑郁样症状。付佳等[70]给予抑郁症大鼠低、中、高剂量(5、10、20 mL·kg−1·d−1)石菖蒲水提物后发现,石菖蒲可以改善抑郁大鼠的行为学能力,提高抑郁大鼠血清中IL-10、IL-13的含量,发挥抗抑郁作用,并且石菖蒲对大鼠血清中IL-10、IL-13含量的影响与剂量有关,石菖蒲高剂量组能使抑郁大鼠血清中IL-10、IL-13接近正常水平。谢云亮等[71]发现,当归挥发油可明显降低小鼠血清中促炎因子IL-1β、IL-6及TNF-α含量,而抗炎因子IL-10含量明显增加,表明当归挥发油可以通过抑制炎症反应,进而缓解抑郁行为。
人参、栀子、茯苓、柴胡、麦芽、银杏叶、菊花、黄芩、合欢花等可通过多种作用机制发挥抗抑郁作用。人参乙醇提取物[72]与栀子水提取物[73]均可抑制HPA轴亢进,维持HPA轴正常调节功能,发挥抗抑郁作用。研究发现,柴胡与茯苓不同部位的抗抑郁作用存在差异。其中,柴胡筛选出低极性部位为抗抑郁最佳药效部位,同时能够调节胆汁酸谱的代谢紊乱,并具有肝保护作用[74]。茯苓水提物、茯苓总三萜提取物、茯苓水溶性多糖对LPS诱导的急性抑郁模型小鼠均具有一定的抗抑郁作用,并可调节神经递质和炎症水平,但不同部位之间调节作用存在差异性[75]。向银丹等[76]研究结果表明,麦芽乙醇提取物小剂量(59.6 mg·kg−1)组可能通过调节肠道菌群、恢复脑内5-HT的表达、抑制机体炎症以及修复肠道屏障来改善CUMS诱导的大鼠抑郁样行为。张学丽等[77]发现,银杏叶提取物可缓解慢性社交挫败应激抑郁小鼠抑郁样行为,对其外周血清代谢物次黄嘌呤和肌苷三磷酸的水平有明显调控作用,可考察其作为抑郁症药物治疗潜在代谢标志物的可能性。另有研究表明[78-80],菊花、黄芩、合欢花水提物可通过调节相关信号通路改善抑郁症大鼠行为学及海马神经元损伤。综上,发掘新的具有防治抑郁症潜力的中药、进一步探究中药发挥抗抑郁作用的分子机制、配伍机制和药效物质基础,对临床防治抑郁症及抗抑郁新药的研发有重要意义。
单味中药治疗抑郁症的机制归纳见表2。
5 结语与展望
随着抑郁症发病机制研究的不断深入,近年来中医药治疗抑郁症的机制研究同样取得了巨大进展。目前,中药用于防治抑郁症的研究中,涉及到的主要机制有缓解HPA轴功能亢进、提高单胺神经递质浓度、抑制海马神经元细胞凋亡、调节炎症免疫系统、调控肠道菌群多样性,缓解内质网应激等,抗抑郁作用部位主要是海马组织和大脑皮质。
中药因其多途径、多靶点、多层次的特点,在防治具有复杂发病机制的抑郁症中显示出独特的优势和潜力,但中医药防治抑郁症仍有多个方面问题需要深入探讨。首先,中医药治疗抑郁症作用机制研究尽管全面,但多数研究浅尝辄止,未能在此领域进行深入研究。其次,临床中存在“因郁致病和因病致郁”的情况,并且现有研究多以CUMS、CRS造模方法为主,缺少与中医证候模型的结合。中医药强调整体观念与辨证论治,因此,加强中医药对复合型抑郁症、中医证候模型治疗的研究,将有利于进一步阐明防治抑郁症的作用机制,更好地发挥中医药的特色和优势。再者,中药剂量适用范围、潜在毒性以及药物配伍方向研究较少,应加强对中药间配伍机制的研究,并将单味中药、中药药对、中药复方3个方面的研究进行结合,促进中医药防治抑郁症研究的深入,为中医临床处方提供有效理论支撑。
中医药历史悠久,在防治抑郁症方面用药经验丰富,且不良反应相对较少。因此,立足于单味中药、中药药对、中药复方3个方面进行深入挖掘,并结合网络药理学、高通量筛选技术等现代科学技术,加强药物气味归经、药物之间配伍、炮制工艺、煎煮方法、使用剂型以及不同剂量适用范围和潜在毒性等方面的研究力度,能够更好地推动中医药治疗抑郁症的药效物质基础与作用机制的研究。
来 源:张云波,吴 威,周佳欣,陈智慧,张会永.中药治疗抑郁症的研究进展 [J]. 药物评价研究, 2025, 48(9): 2672-2688.
更新时间:202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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