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野草》

野草

我按下快门的时候，是有些犹豫的，这野草实在是太平凡了。冬天的风把它干枯的枝杆吹得只剩几片枯叶，却依然固执地指向灰蓝色的天空。茎秆已经变成了一种浅褐色，像是被时间浸泡过的宣纸，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粉末。可不知为何，我的手悬在空中，没有按下删除键。

后来每个清晨散步时，我都会刻意绕到那片荒地。冬越来越深，霜越来越重，别的植物早已缩进了地里，只有这丛野草还立着。它的姿态有种奇异的尊严，不是松柏那种被歌颂的挺拔，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站立。像是在对天空诉说：我还没说完。

有一天我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拨开它根部周围的枯叶和冻土。然后我看见了在看似毫无生机的茎秆之下，根部竟是湿润的，一种极淡的绿意在土壤深处蔓延。那些细如发丝的根须相互纠缠，织成一张密密的网，紧紧地抓着泥土。我忽然明白了它站立的秘密：所有的力量都在下面，在看不见的地方。

有人说：“草是最聪明的，它知道什么时候该藏，什么时候该长。”当时我不懂，现在忽然就懂了，野草的智慧在于它从不把全部的自己交给天空。

野草是时间的低语者。它记得这片土地本来的样子，记得水泥地下面是怎样的土壤，记得我们忘记的节气。人们看着日历安排日程，野草却听着地心的节奏安排生死。它的枯萎不是死亡，而是一种深沉的呼吸，把生命收回到根部，收回到记忆的最深处，等待一个约定的信号。

黄昏的光斜斜地照过来，给干枯的茎秆镀上一层淡金。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些在都市里奔波的人，不也是另一种野草吗？把光鲜的部分举向天空，把脆弱、疲惫和坚韧都藏在根部。我们也在冬天里站立，也在无人看见的深处编织着自己的网，抓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小片泥土。

风又起了，野草轻轻摇晃。我忽然不觉得它枯萎了，它只是在用一种更深刻的方式活着。春天会来的，那时它会从地底抽出新绿，会开花，会结籽，会把生命的秘密告诉风。但现在，在冬天最深处，它选择站立，选择记住，选择在根部积蓄整片天空的等待。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指向天空的枝杆，转身离开。相机里依然留着这张照片，看似枯萎，却蕴含着整片春天的野草。它不需要被移植到花园，不需要被命名，甚至不需要被看见。它只是站在那里，用最谦卑的姿态，讲述着生命最坚韧的真理：真正的生机，往往藏在看不见的深处；真正的站立，需要向下扎根的勇气。

而我们每个人心里，都该有这样一片荒地，让野草自由地生长，自由地枯萎，再自由地重生。那是我们与土地最后的联系，是我们在这个飞速旋转的世界里，保持直立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