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腊八粥暖千年

文/方尚春

腊月,是一个过于厚重的月份。冷,是那种干干的、脆生生的冷,像一块巨大的、透明的琥珀,把整个北国都凝在了里头。风刮过胡同口的老槐树,枝桠便发出清越的、金属相击般的声响,仿佛在敲打着一架看不见的编钟。土地是硬的,河水是亮的,人的鼻息一出口,就成了一缕缕看得见的、急急忙忙的白烟。世界显得空旷,也显得干净,一切的纷繁芜杂,仿佛都被这无情的寒气给筛净了,只留下些最硬朗、最本质的线条。就在这万物敛藏、天地寂寥到近乎庄严的深处,一个温润的、几乎有些腼腆的日子,静静地浮现出来——腊八。它没有除夕那般锣鼓喧天的宣告,也没有中秋那种流光溢彩的披挂,它只是像埋在老屋灶膛深处的一粒火种,或是藏在祖母针线盒底的一颗老珠子,默然无声,却自有它的光与暖。

这光与暖的源头,得向极远极远的时空里寻。我想象着,那或许是比我们现在脚下这片黄土高原更灼热的一片土地。旷野无垠,烈日如焚,将沙砾烤得发白,连空气都颤抖着,漾开一圈圈透明的波纹。一个清癯的身影,默然独坐于一棵毕钵罗树下,已是第六个年头。形销骨立,深陷的眼眶里,却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幽火。那不是怨恨的火,而是追问的、求索的火,要将这皮囊、这世界,都烧透了,看看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的真实。他曾是锦衣玉食的王子,此刻却与尘土无异。呼吸微弱,几乎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浮沉,像一片即将沉入深海的羽毛。极致的苦行,仿佛并未叩开通向真理的门扉,反而将生命的烛火,耗到了最微茫的境地。

就在这时,微风中传来一阵异样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土腥,而是一种质朴的、温暖的、带着生命本源甘甜的气味。一位名叫苏耶妲的牧女,小心翼翼地走近,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的钵。钵里盛着的,是新挤的牛乳,混杂着野地里采来的粟、黍、豆,或许还有几枚干瘪的野果,在文火上熬成了一汪稠稠的、乳金色的粥。那粥的热气,袅袅地升腾起来,在炽烈的阳光下,竟幻成了一小片温柔的、流动的霞。这霞,不是天上的,是人间的;不是虚妄的,是实在的。她没有言语,只是恭敬地奉上。他睁开眼,没有拒绝。温热的粥滑过喉间,像一道温和的闪电,霎时间贯通了那具几近枯槁的身体。一种被遗忘的、属于大地滋养的暖意,从胃腹间弥漫开来,不是饱足,而是苏醒。就在这乳粥带来的、微不足道却又无比丰盈的暖意中,一种全新的了悟,如月出东山,豁然朗照。他看见,真理不在对肉体的无尽苛责里,而在对生命恰如其分的安顿中;不在绝对的摒弃,而在慈悲的观照。那棵毕钵罗树,因此被后人称作菩提;那个日子,便是腊八最初的星光。一钵乳粥,竟成了照亮千古的灯盏。这传说美得如同一个隐喻:在最极致的“空”与“苦”的边缘,恰恰是人间烟火最平凡的“实”与“温”,接引了那终极的觉悟。从此,佛门香火与人间灶火,便有了一缕割舍不断的因缘。

这缕因缘,随着悠悠的驼铃与翻卷的经幡,迤逦东来。汉魏的风,是廓大的,也是苍凉的,吹过洛阳的宫阙,也吹过边塞的烽燧。彼时,佛法的初传,大约也带着些惊心动魄的陌生与庄严罢。可以想见,最早将那“腊八”之名与“佛成道日”相连的,或许是某位博学的译经师,在青灯古卷间偶然的对应,便如一根细巧却坚韧的丝线,将两种文明的时间刻度,缝在了一处。那“香入寺”,入的不仅是佛寺的殿宇,更是中土的世道人心。寺院的晨钟暮鼓里,开始飘出与往日不同的、更为复杂的香气。那不仅仅是檀香、沉香的清冽,更融入了粟米的甜糯,豆菽的朴厚,在大釜中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腾起一片暖雾蒙蒙的云。这粥香,是一种无声的、最具亲和力的布道。它让高高在上的神佛,有了人间烟火的温度;也让飘渺玄远的慈悲,化作了可以捧在手心、暖入肠胃的实在。

到了唐宋,这股暖意便真正地从寺院的围墙里漫溢出来,流入了“千家”。那是一个将人世繁华与精神气象都推到极致的时代。长安的街市,汴梁的勾栏,该是怎样一派活色生香!腊日里,朝廷会赏赐百官口脂、面药、浴豆,那是官家的、精致的节令。而民间的腊八,却更热闹,更接地气。家家户户,无论朱门绣户,还是竹篱茅舍,前一夜定然是忙碌而欢悦的。主妇们将精心拣选、浸泡的各式米豆干果——红的枣、赤的豆、黄的粟、白的米、褐的核桃、紫的葡萄——一样样陈列出来,月光下,像一盘散落的珍宝。孩子们围着灶台转,等着那第一缕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及至粥成,第一碗要祭祖,第二碗要馈邻,然后全家围坐,热气糊了窗上的冰花,笑语惊了梁间的宿雀。那“暖”,是胃腹的暖,是亲情的暖,更是一种社区伦理的、睦邻敦谊的暖。腊八粥成了一根纽带,系着祖先,系着邻里,系着现世的安稳与知足。宋代吴自牧的《梦粱录》里淡淡记上一笔:“此月八日,寺院谓之‘腊八’。大刹等寺,俱设五味粥,名曰‘腊八粥’。”这平淡的记述背后,是多少个屋檐下共同的、暖烘烘的夜晚。

及至明清,这风俗便如老树的根须,更深地扎进了中国的大地,演化出更丰富的样貌。除了熬粥、供佛、祀祖、馈赠,人们还会用粥涂抹果树,祈祝来年硕果累累;或于清晨争食“冰粥”,相信那能带来一年的好胃口。那“驱邪祈福”的深意,便在这般具象的仪式里,变得生动可触。邪,是那无形的寒疫,也是有形的困厄;福,是田畴的丰收,也是家宅的平安。一碗粥里,竟寄托了人们对于自然规律的顺应,对于未知命运的祈愿,以及对于“生”之本身,那份朴素而坚韧的祝福。

我的记忆,便也从这历史的氤氲中,落回二十年前那个北方小院的腊八清晨。空气冷得发辣,屋檐下挂着一排透明的冰锥,像倒悬的利剑。祖母总是起得最早,厨房的灯晕黄地亮着,映着窗棂上厚厚的霜花。我蜷在温暖的被窝里,便能听见那隔了堂屋传来的、安稳的声响:是陶瓮里米豆被清水淘洗的沙沙声,是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脆响,是那口厚重的铁锅里,汤水初沸时细密的咕嘟声。渐渐地,一种难以言喻的、复合的香气,便穿透层层阻隔,丝丝缕缕地飘进来。那不是某种单一食物的香,那是大地在阳光下成熟的谷物的香,是经了秋霜的干果的香,是文火长时间熬煮后,所有精华彼此融合、浑然一体的、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安的丰腴之香。

待我起身,一碗粥已静静地搁在八仙桌上。粥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粥油”,亮汪汪的,像琥珀的膜。用瓷勺轻轻搅动,底下便翻腾出多彩的世界:紫玉似的赤豆已然绽开,黄玉般的小米粘稠糯滑,红枣的皮微微皱着,嵌在粥里,像暗红的玛瑙,花生仁吸饱了汤汁,变得圆润饱足。祖母是不放糖的,她说原味才正,才醇。入口是温烫的,质朴的清甜从各种豆米果实自身的淀粉中慢慢释放出来,一层层在舌上铺开,最后是回味的香。那一碗粥下肚,仿佛不是吃下了食物,而是将一整片秋日的、丰饶的田野,将阳光雨露的精华,将祖母从春到秋的惦念,都妥帖地安放在了身体最深处。那股暖意,从丹田升起,缓缓流遍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暖和了起来,似乎再冷的北风也侵不透。那是一种被土地、被亲情、被古老的节令稳稳托住的、踏实的幸福。

后来,我走过许多地方。在南国的梅雨时节,尝过甜润细腻的莲子百合粥;在湘西的冬日,吃过咸鲜麻辣、配料奇特的“腊八豆”;也曾在异国的唐人街,买过一罐流水线生产的、甜得发腻的“八宝粥”。味道各异,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或许少的,就是那北方小院里,柴火铁锅熬煮出的那份耐心,那份时光沉淀的醇厚,以及那碗粥背后,一整个家族、一片地域共同守望的、无声的节律。

一碗腊八粥,竟像一把奇妙的钥匙,能开启无数道门。它开启历史,我们看到信仰的流转与民俗的生成;它开启地理,我们看到北方的豪迈与南方的灵秀,如何在一碗粥里找到奇妙的共通;它开启文化,我们看到儒家的伦常、释家的慈悲、道家的自然,如何在这岁时仪式中水乳交融;它最终开启的,是每一个中国人心中,那最深处的味觉记忆与情感密码。那是我们与先祖对话的暗号,是与故土相连的脐带。

窗外,夜色如墨,现代都市的霓虹无法穿透这岁末深沉的寒。但我知道,就在此刻,在这片广袤土地的无数个角落,无论城市公寓明亮的厨房,还是乡村老屋烟熏的灶间,都正熬煮着一锅相似的、咕嘟作响的暖意。蒸汽模糊了玻璃,香气萦绕着梁椽。人们用这碗粥,抵御着物理的严寒,也慰藉着精神的漂泊。它提醒我们,在速度与变迁成为常态的世界里,还有一些缓慢的、循环的、亘古如斯的东西,值得我们去等待,去珍惜,去传承。

粥将成时,满室盈香。那不是佛国遥远的梵香,也不是史册里陈年的墨香,那是人间的、现世的、活着的香。它从时光的最深处熬来,融汇了苦行的坚韧、牧女的慈悲、僧侣的持守、百姓的祈愿,最终化作我们手中这碗可触可感的温热。我们品尝的,何止是粥?我们是在品尝时间本身,品尝一种将苦难熬成慈悲、将离散熬成团圆、将岁月熬成文化的、东方式的生命智慧。

一钵粥,暖千年。那升腾的热气,是永不消散的、民族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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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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