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岁末添新章,梅开待春来。冬深矣。寒气如薄纱,一层层裹紧大地,万物俱寂,山川敛息。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远山,仿佛时间也在这凝滞的苍穹下放慢了脚步。岁末的风,不似初冬那般凛冽,却更显沉郁,它穿过枯枝交错的林间,拂过结冰的河面,带着一种告别的意味,轻轻叩击着每一扇紧闭的窗棂。这是旧岁的尾声,是时光的休止符,是大地在喧嚣之后,终于得以喘息的片刻宁静。

我独行于城郊小径,两旁老梅数株,枝干虬曲如龙,皮色斑驳似古铜,静默地立于雪后初霁的微光里。它们不言不语,却仿佛已诉说了千年。枝头尚无新绿,唯见几点暗红花苞,如凝固的血珠,悄然藏于枝桠深处,那是冬的遗书,也是春的密信。我驻足良久,看那花苞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竟生出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它们不急于绽放,却从不曾放弃生长;它们不惧严寒,只为在最冷的时节,为世界留下一抹不屈的色彩。

岁末,是回望的时节。人们总在此时盘点得失,清算悲欢,将一年的悲喜装订成册,轻轻合上。可我总觉得,真正的岁末,不应只是清算,更应是沉淀。像这老梅,它的根深扎于冻土,汲取的是往昔的养分;它的枝干刻满风霜的痕迹,却从不以此为负累,反将之化为生命的年轮。我们何尝不是如此?那些曾刺痛我们的挫折,那些曾令我们落泪的离别,那些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挣扎,终将如雪水渗入心壤,滋养来年新抽的嫩芽。岁末不是终点,而是一次深呼吸,是为新章积蓄气息的停顿。

夜幕渐垂,月色如练,洒在雪地上,泛出清冷的光。我折返途中,忽见一株梅树的枝头,竟有半朵花悄然绽开。那花瓣极薄,近乎透明,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只欲飞未飞的蝶。它开得如此克制,如此静谧,仿佛不愿惊扰这沉睡的天地,却又倔强地宣告:我已醒来。我屏息凝视,竟觉眼眶微热。这朵花,不为取悦谁,不为应和谁,它只是依着内在的节律,在属于自己的时刻,轻轻掀开冬的帘幕,向世界投去第一缕温柔的凝望。

这便是“添新章”的真意罢。新章并非轰轰烈烈的开场,而是悄然萌动的生机;不是喧天锣鼓的庆典,而是静默中的一次呼吸、一次伸展。就像这朵梅,它不等待春风的邀请,不理会寒流的威胁,它只是知道:该开了。于是便开了。这“该”字里,有天地的节律,有生命的本能,更有某种不可言说的信念——相信寒冷终将退去,相信光明终会重临。

我忽然想起幼时,祖母在腊月里总要剪一枝腊梅插于青瓷瓶中,置于堂前案上。她不说什么,只是每日清晨换水,拂去落尘。我问:“花还没开,为何要日日侍弄?”她笑答:“它在长呢,你看不见,但它在长。”如今想来,那何尝不是一种最朴素的哲学?我们总急于看见结果,却忘了过程本身即是意义。岁末添新章,未必是宏大的叙事,它可以是一次静坐,一次独行,一次对旧日的宽恕,一次对未来的轻声应允。它可以是案头一枝未开的梅,是心中一念不灭的光。

梅,向来是中国文人精神的象征。林和靖“梅妻鹤子”,以清寂守其本心;王冕画梅,“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以孤傲立其风骨。而今我所见之梅,不独是文人的寄托,更是每一个平凡生命的隐喻。我们都在自己的季节里跋涉,或遇风雪,或逢寒流,但只要根还在,心还在跳动,那枝头的花苞,便终有绽放的一天。岁末的沉重,不是为了压垮我们,而是为了让我们在沉静中听见内心的声音——那声音说:再等等,春天就要来了。

夜深,归家。推门时,风铃轻响,如岁月低语。我取纸笔,欲记下今日所见所感,却迟迟不能落笔。有些美,只可意会;有些情,难以言传。正如这梅开,它不为被写进诗里,不为被画入卷中,它只是存在,便已足够动人。我们写散文,写诗,写人生,其实也不过是想在语言的缝隙里,捕捉那一瞬的光亮,那一缕清气,那一声来自生命深处的轻叹。

次日清晨,雪已消融大半。我再赴梅林,只见昨日那半朵花已全然绽放,花瓣舒展,色泽由暗红转为浅粉,宛如少女初醒时颊上的一抹羞红。而更多的花苞,也已微微裂开,似在酝酿一场静默的突围。阳光斜照,梅影斑驳,投在雪地上,竟如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留白处尽是遐思。我蹲下身,见雪下已有细草萌动,嫩绿如丝,悄然顶破残雪。原来春从未远行,它一直藏在冬的腹中,只待一声召唤。

岁末添新章,不是撕去旧页,而是将旧页轻轻翻过,在背面写下新的字句。那些伤痕、遗憾、未竟的梦,不必抹去,只需以更宽厚的心去容纳,去转化,去赋予它们新的意义。就像这梅,它开在岁末,却属于春天——它是冬与春的信使,是告别与重逢的交汇点。它告诉我们:结束,从来不是终点;沉默,也从不意味着死亡。真正的开始,往往藏在最深的寂静里。

我忽然明白,为何古人总爱在岁末赏梅。那不只是风雅,更是一种仪式——以梅为镜,照见自己;以梅为誓,许下新生。我们在梅的身上,看见了忍耐,看见了等待,也看见了那不可摧毁的希望。它不争春,却最先感知春;它不惧寒,却最懂得温暖的可贵。它用一朵花的勇气,告诉我们:纵使世界冰封,心火不可熄灭。

归途上,我折了一小枝带露的梅,带回案头。不为插瓶,只为陪伴。我知道,真正的梅,早已种在心里。它会在每一个寒冷的时刻提醒我:你曾见过那半朵在风雪中绽放的花,你曾感受过那穿透铅云的月光,你曾听见大地在沉睡中酝酿的呼吸。你不是孤独的,你与这世间所有默默生长的生命,同在等待一个共同的黎明,春终将到来,而我们已在途中。

当第一缕真正的春风拂过原野,当第一声鸟鸣划破长空,当漫山遍野的梅花如雪般纷扬,我会记得这个岁末,记得那株在寒夜里悄然绽放的半朵梅。它告诉我:新章已添,不必喧哗;春虽未至,心已先开。岁末添新章,梅开待春来——这不是一句祝福,而是一种状态,一种信念,一种在寂静中坚守、在黑暗中守望的生命姿态。它说:纵使长夜漫漫,我仍愿做那枝头第一朵,为春天,轻轻,轻轻,掀开一角。(王仕彬)
更新时间: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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