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八,朔风渐紧时,这座北方小城刚落下今冬第二场雪。街角卖糖炒栗子的老人呵着白气说:“小雪封地,大雪封河,冬月里头藏着四季的账本哩。”他的铸铁锅在雪光里转着,栗壳爆裂的脆响像极了岁月细微的叩门声。这话让我想起江南的外婆——霜降后总要搬出檀木箱晾晒,蓝印花布包裹着桂花糖、自酿的黄酒,还有手抄的《冬酿方》。她说:“冬不藏精,春必病温。”词语里有《黄帝内经》的微光。

秦岭深处的朋友寄来照片:雪落青瓦,檐下挂满金黄的玉米与火红的辣椒。附言里写着山里人的智慧:“冬月三白,定丰年。”雪光映着窗上剪纸,牡丹鲤鱼在冰花里游动。忽然记起沈从文在《湘行散记》里写:“冬天,整个山村便是一部静谧的诗。”而此刻长沙的茶馆正冒热气——老人们用紫砂壶温着君山银针,棋盘上楚河汉界的厮杀暖了满屋。窗台上腊肉渐透琥珀色,像极了湘江夕照。

南方到底不同。闽南祠堂前,祭祖的香火如流萤。供桌摆满红龟粿、发糕,烛光照着族谱上烫金的姓名。执事的老人吟哦古调:“冬月祭如在,慎终追远明。”孩子们分到裹着糯米纸的糖瓜,甜味里化开《礼记·月令》的句子:“腊先祖五祀,劳农以休息之。”更南的珠江畔,花农在暖棚里侍弄水仙。鳞茎需经霜冻方得花开如玉,这让我想起岭南画派居廉的题画诗:“寒香贮玉魄,素心对月明。”
去年在洛阳遇见位做宫灯的老匠人。冬月里他总在黄昏点燃新糊的灯笼,看烛火如何透过绢纱。“灯要经得北风,光才暖得人心。”他指给我看灯骨上刻的暗字——竟是《考工记》里的“天有时,地有气”。那些竹篾在他手中弯成圆满时,窗外邙山的雪正映着千年墓冢,而老城汤馆的铜锅里,羊肉汤沸出白居易诗中的况味:“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最难忘甘肃河西走廊的冬夜。牧羊人在地窝子里煨羊粪火,墙上挂的胡笳蒙着薄霜。“冬月十八呵,”他拨弄炭火,“老辈人说这天寒神点兵,过了这关才算真入冬。”忽然远处传来花儿调子:“冰雪压不垮山丹丹,冻土底下有春天。”粗粝的歌声撞进星空,银河倾泻如太古的哈达。
此刻雪又密了些。茶肆说书人醒木轻拍:“列位可知,冬月也称辜月——‘辜’乃陈旧布新之意。”满座静听,窗外馄饨担的梆子声荡过青石巷。其实万物都在时间的褶皱里修行:岭南水仙蓄着鳞茎里的海,关中麦苗在雪被下默诵农谚,江南老屋梁间燕巢空着,却存着来年春泥的约定。

归途见桥头有人放河灯。纸船载着烛火漂进墨色水面,像冬夜睁开眼睛。想起《东京梦华录》载:“冬至更易新衣,备办饮食,享祀先祖。”千年风俗如长明灯盏,照见寻常日子里深藏的仪式——我们在节气更迭中确认生命的坐标,在寒风里捂热祖辈传下的火种。
推开家门,母亲正剪去水仙枯叶。“等着吧,”她转身调暗台灯,“再冷的天,根总是暖的。”忽然懂得冬月为何古称“畅月”——《礼记》注曰:“畅,犹充也。”原来所有沉默都在充盈,所有等待皆成酝酿。就像此刻窗外:雪覆青山如宣纸,万物都在书写各自越冬的契约,而人间灯火,正一窗一窗地,解着冬至的方程式。
更新时间: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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