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瓶子说：晃荡2025，咣当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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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玉龙/文

新年第一天，天刚蒙蒙亮，就醒了。这不是勤快，而是中老年人的普遍现象：爱钱怕死瞌睡少。

我起身推开窗，一股子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冷得人一个激灵。暖气有点温吞，穿上保暖睡衣，泡上一杯酽茶，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花一片片落下，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街道，也似乎想覆盖住这世间所有的喧嚣与尘埃。

新的一年开始了，回首半生，像这窗外的雪景，看似一片素白，实则底下埋着的是三十年的旧事与新愁。这雪，像是上天给岁月的一次“格式化”，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回头看看，这一路走来，都留下了些什么脚印，又都被新雪掩埋了些什么。

今年，龙叟已是“一把掌+一把掌”的年龄了。古人云，知天命。我这命，似乎早就天定了，生来就是个“爬格子”的命。三十年了，从报社的一个愣头青，混到如今的老愤青。头发还黑，腰椎间盘还未突出，“臭毛病”还没有彻底改掉，看不惯的事，还是要说两句；遇见不平的事，还会出手又出脚。

想当年，那是纸媒的黄金时代啊！那会儿，记者不争头衔，不讲待遇，不计得失，不怕恐吓。我们手里的笔，是有分量的。一支笔，能搅动风云，能为民请命，能感同身受，能涕泗横流，能嬉笑怒骂，也能让某些人气得牙根疼。

那时候写稿，那是真的“写”，在稿纸上奋笔疾书，字斟句酌，每一个铅字排出来，都带着墨香和思想的重量。我的那个专栏“半瓶子”，就是那时候开的。为啥叫“半瓶子”？即“满瓶子不响，半瓶子咣当”，因为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半瓶子醋，装不满，也倒不空，晃荡在城市乡村，大街小巷，听老百姓的家长里短，用乡言俚语，讲平凉故事。那时候，读者来信能把编辑部的门槛踏破，那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现在想起来，还让人眼眶发热。

那时候，我自诩是笑傲江湖的“龙提辖”。虽然没真的一剑一马走天涯，也没拳打过镇关西，但在平凉这片土地上，凭着一支笔，也确实混了个脸熟，挣了点薄名。那是一种意气风发，一种“粪土当年万户侯”的轻狂。

可时光这把杀猪刀，不仅在脸上刻下了皱纹，也在这个行业留下了无法复原的痕迹。

互联网时代，是怎样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啊！人人都有麦克风，个个都是“记者”。流量为王，眼球经济。我们这些传统媒体人，一夜之间，仿佛成了“出土文物”。我们引以为傲的“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在自媒体那动辄十万加、百万加的流量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有点可笑。

有时候，看着那些自媒体大V，一篇推文就能带火一个产品，一条短视频就能引来无数打赏，我心里也会泛酸。我们这些“国家认证”的“老法师”，写了一辈子文章，讲究起承转合，讲究逻辑思辨，讲究社会责任，结果呢？流量干不过人家，收入更是望尘莫及。那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时不时地会涌上心头。

但是，谁又不是从白衣飘飘到沧桑中年呢？纸媒的黄金时代，就像我的青春一样，一去不复返了。我不能整天活在对过去的缅怀里，那太矫情。我也不能对着新兴的自媒体破口大骂，那太酸葡萄。

人到了这把年纪，就像秋后的蚂蚱，看着还有几分劲，其实蹦跶不了多高，也蹦跶不了几下了。年轻时的锋芒，早被岁月磨钝了边角；当年的热血，也凉成了保温杯里那几点枸杞红。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又能怎样？就像对着一条奔流的大河撒了一泡尿，然并卵。

如今这世道，变得让人眼花，也让人心慌。我们这些老派人，像是被留在旧站台的旅客，眼看着一列列崭新的高铁呼啸而过，载着别人的热闹与风光，奔向一个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远方。自己却还攥着那张过了期的绿皮车票，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下一班慢车。

这一年，没有什么惊喜，也没有什么惊吓。就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平凡平庸的日常。偶尔会遇到一些“膈应”人和“膈应”事儿，会生气，会愤懑，会难过。但那又怎样呢？与活着、健康、平安相比，那些个“膈应”，真的不算啥事儿。

望着窗外，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虽然没有阳光照耀，但那层白雪上，却反射着刺眼又温柔的光。世界被洗刷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

这是一场跨年的大雪，从2025年下到了2026年，像是为旧的一年送行，又像是为新的一年开道。我这三十年的新闻生涯，这“一把掌+一把掌”的人生，何尝不是一场大雪？

雪落雪又晴。那些曾经的辉煌与失落，那些对纸媒黄金时代的怀念与对眼前喧嚣的疏离，此刻看来，都像这地上的雪，终将融化，归于大地，滋养新的生命。而我这把老骨头，也像雪下沉默的泥土，承载过，滋润过，如今更多的是安静的等待与看顾。

老驴一旦套上了磨，就必须不停的在磨道里转圈。只要这“半瓶子”里还有一点墨水，还能晃荡出点声响，那就接着晃荡吧。在这新年的第一场雪后，我似乎又找到了一点前行的力气，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一场落在平凉的雪，为了这人间烟火，为了那点哪怕微弱，却始终未曾熄灭的、真诚的守望。

雪后初霁，天地一新。我这个半瓶子，也该换个心情，继续上路了。

最后，整一句文艺点的话：所有的悲欢都需要自渡。暗夜里倾泻下来的星光，虽然微弱，但对于夜行者而言，那是抬头可见的明亮，是生命的意义。

祝大家，也祝我，平安喜乐，新的一年继续晃荡、咣当，有声亦有色……

记于平凉，2026新年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