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仁过年习俗：杀年猪、做美食、大扫除、祭祖祭神（上）

我老家在贵州铜仁与湖南湘西交界处，有着独特的习俗文化，如今这些习俗正在快速地演变或消失，所以用笔记录下来，也是纪念自己的童年岁月。

一、杀年猪

01.杀年猪

小时候，每年年初，母亲都会去赶场买几只小猪崽。

所谓赶场，就是乡镇集市，是在约定俗成的时间，周围农户到场上进行交易，我老家离最近的场需要步行15里路，赶场既是一件让我们高兴的事，也是一件比较辛苦的事。

那时喂猪全部是用粮食或蔬菜煮成熟食喂的，主要是红薯、包谷，如果这些喂完了，就得去田野打猪菜，猪食快煮熟时加一瓢米糠。

那时农村喂出来的猪，都非常的好吃！

每年腊月，我家都会杀两头猪。

其中一头猪会“过”给猪肉贩子，就是一口价卖给中间商，中间商再去集市上卖赚取差价；另一头猪杀了后再卖一半，自家留一半。

买猪所得的钱，就包括了我读书的费用。

杀猪那天非常热闹，我们一帮小孩子特别喜欢看杀猪，不过母亲则很少看，因为那是她一手喂出来的，看了会难过。

猪杀了以后，母亲会用鲜肉固定做几个菜：炒猪肝，我们老家叫“快发财”；小炒肉，用芹菜、酸辣椒和瘦肉爆炒；肥肉，将肉切片和蒜苗来炒；猪血和白菜煮汤。

然后就会把家族里的长辈和小孩请到家里来吃饭，男人坐一桌，喝着乡镇作坊酿的包谷酒，女人坐一桌，小孩坐一桌。

上个世纪90年代以后，农民外出务工，就很少有人家再喂几头猪了，多是只喂一头自己吃，或者干脆不喂，直接从养猪人家买。

随之消失的，是杀年猪时家族长辈和小孩一起到主家吃杀猪饭的传统！

如今广泛流行的吃“庖汤饭”，多是叫上亲朋好友聚一聚；与我们小时候杀猪时主要请家族长辈来吃饭，意义已经有很大不同了。

02.熏腊肉

猪杀好后，屠夫会将猪肉一一分解好。

第二天，母亲会将猪的脂肪——我们叫板油、花板油，用水煮后熬油，这些猪油几乎就是来年上半年的主要食用油了；而我特别喜欢吃油渣，如今每年母亲还会特意为我准备一些。

切好的猪肉用盐腌制好，抹上花椒籽，挂在厨房灶上或火塘上，薰制成腊肉，来年时过节或家里来客人，没时间去买鲜肉，就用腊肉招待。

我读大学时，每次临行前一日，母亲都会用腊肉切成肉丁，用辣椒面烹成油辣椒，让我带到西安，是我每年给我们宿舍准备的家乡美食，舍友多是北方方，不大能吃辣——他们只吃油辣椒里的腊肉，不吃辣椒，好在母亲给我准备的油辣椒里，腊肉比辣椒多得多。

腊肉

二、做美食

我老家是铜仁产粮区，由此用大米做的美食也就特别多，每年腊月每家每户都会做红粑、打糍粑、做甜酒、炒炒米、烫米粉......

老家稻田

01.做红粑

把糯米、粘米按一定比例混合打成米粉，比例要合适，糯米多了做出来的红粑比较软，不宜保存；粘米多了比较粗糙涩口，具体比例我也不清楚。

用锅烧开水，放入一些米粉，搅拌均匀，煮熟后舀一瓢放入干米粉中，然后就是用手在干米粉中持续揉搓，直到粉团变得很硬。

这是一个很费力的活，每次都会请家族或邻居一起来帮忙，大家一起干活，是一件很热闹的事。

粉团揉好后，分成一颗一颗的，约苹果大小，再用染成红色的米粒敷在上面，放在甑子中用大火蒸。

蒸熟后放在木板上，冷却后放入一口大水缸里，就可以长期保存。

红粑的吃法有很多种：1、蒸熟后粘白糖吃（也可煮饭时放入锅中蒸熟）；2、切片用油煎来吃，快煎好时洒点盐和辣椒面；3、在火坑里烧红粑吃；4、切成一块一块的和白菜苔煮来吃。

一般到清明前后，红粑味道就变得有些“酸”了，我记得小时候清明和长辈去上坟时，还在坟前吃过煎的红粑。

小时候，红粑是过年时祭祖祭神必须有的；不过，这些年做红粑的少了，多是直接在集市上买些意思一下。

如今买的红粑，真的不算好吃。

还有一种美食与红粑相似，叫蒿菜粑，是在米团中加入白蒿菜，中间包肉和豆腐炒的馅；与红粑相比，蒿菜粑不易久放，也不是每家都做。

红粑粑

02.打糍粑

除了做红粑以外，还有打糍粑。

把糯米蒸熟后，放入石槽中打成面团状，再分成一块一块的，用上下两层木板压扁（上面一块木板上会压上重物），冷却后就可以了。

糍粑的吃饭也有很多种：1、和甜酒一起煮来吃；2、用油煎来吃；3、烤来吃。

和每家每户都要做红粑不一样的是，并不是每家都要打糍粑，糍粑保存时间也没有红粑放得久。

如今打糍粑的就更少了，因为糍粑并不是祭祖祭神的必需品，很多人家都懒得打糍粑。

糍粑

03.做甜酒

同做糍粑一样，将糯米蒸熟后放在大锅子里，盖上被子发酵，就是甜酒。

小时候也是每家每户都要做甜酒，多用来煮来吃，里面可以放红粑、糍粑或鸡蛋一起煮。

到了次年三、四月份天气炎热的时候，直接舀一瓢甜酒兑水喝，非常非常的舒服。

需要说明的是，甜酒并不是一种严格意义上的酒，而是一种吃食。

除了过年以外，家里有人生小孩，也会做甜酒，据说用甜酒煮鸡蛋比较催奶，我也不知道真假。

我印象中，老家已经有20多年没做过甜酒了，这是在农村已消失的美食，虽然集市上还可以买。

甜酒粑

04.炒炒米

把糯米蒸熟后，然后粘上干米粉，将糯米分离成颗粒状，放在室外晒干。

把晒干的炒米放入锅中炒，炒的时候会放很多盐一起炒，炒到炒米膨化为止，所以炒米是一种膨化食物。

吃的时候非常简单，就是用开水泡开就行，根据个人口味放入适量的白糖。

炒米从来都不是一种主食，而是在中午或晚上有点饿的时候，泡一碗临时充饥而已。

炒米也曾是每家每户必做的美食，如今同样没人做了，都是直接买现成的；直到现在，母亲每年都会买几斤，而我回老家时也必定会吃一碗，这是我比较喜欢吃的一种美食。

炒米

05.烫米粉

烫米粉算是老家传统文化保存得最好的一种美食了。

将米混入生姜、小葱打成米浆，然后在一个长方形金属盘子中放入米浆，形成一层薄薄的浆层，放入锅中蒸熟。

这种米粉是纯手工制作，铜仁本地话也叫作“盘子粉”，就是源于制作工具是一种金属盘子。

盘子粉

刚出锅的米粉蘸油辣椒是所有人都喜欢吃的美食，在烫米粉时，左邻右舍碰到，都会叫他们来吃一张米粉，大家也都不会客气。

每年初一时，早餐不做米饭，就是蒸几个红粑、煮米粉吃，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粉，加入除夕那天做好的猪脚、鸡肉、鸭肉、鱼肉什么的，非常非常的美味，回忆起来都会流口水。

吃米粉还要有几个关键点：一是要有切碎的生姜和葱作为调料，二是要有很香的油辣椒，三是要有臊子，最好是猪脚。

烫好的米粉会切成丝状，晾干后就可以长期保存了。

铜仁任何集市上（包括乡镇集市）都有“盘子粉”卖，相反全省流行的羊肉粉、酸粉反而很少，盘子粉是铜仁的一种特色美食，其他市州很少见。

不过集市上买的盘子粉还是不如老家自己做的好吃，原因或许有二：一是米浆中含水太多，二是没有掺入生姜或小葱等。

铜仁还有两种米粉，其一是在米浆中掺入绿豆，叫“绿豆粉”；其二是在米浆中掺入蔬菜，用锅子烫好，叫“锅巴粉”，吃法都和盘子粉一样。

绿豆粉

锅巴粉

我每次回铜仁，是一定会吃一碗锅巴粉或盘子粉，而臊子一定是猪脚，这是所有铜仁美食中，我最喜欢的，没有吃的话，感觉就像没有回铜仁一样。

如今每次回家过年，除了腊肉以外，母亲和兄长都会给我准备几大袋的米粉，我们回贵阳后就煮米粉吃，反而不想吃米饭了。

三、大扫除

01.洗被子

小时候老家盖的被子都是要用针线将被褥和被面缝起来那种，非常麻烦，所以几乎一年只洗一到两次。

每到腊月的时候，趁到天气好的那天，母亲就会把被子拆下来，到河里去洗，然后晒到河边草地上，一眼望去，都是好多人家晒的被子，一片白。

如今被子都是用拉链，再已不用针线缝了；每家也有洗衣机，随时可以洗。

小时候每年腊月在河边草地上洒被子的情形，差不多是数十年没有看到了。

02.打阳尘

小时候居住的是木屋，做饭用的是柴火灶，每到上午10点左右或下午6点左右，屋顶炊烟袅袅升起，在诗人眼里是诗情画意，在我们一帮山上放牛的小孩子眼里，就是差不多该回家吃饭的时候了。

有时候家里备的柴没有干透，或者是烧草，我们在灶前烧火的人就会被呛得厉害，赶紧一溜烟跑到屋外咳嗽。

一年下来，整个木屋就会有很多灰尘，天花板或板壁上也会变得漆黑。

每年除夕的前一天，父亲都会用竹子做的扫把来打扫屋里的灰尘，天花板、板壁上都要仔细打扫，每家每户都是这一天打扫，铜仁老家叫“打阳尘”，我也不知道“阳尘”两个字对不对，反正发音是这样的。

每次父亲“扫阳尘”的时候，我们都赶紧离开屋里，否则一定会落在一身灰。

如今都住进砖房，做饭也多用电（老人还是比较喜欢用柴），如果是做大餐，就用简易灶烧木柴在室外做，虽然除夕前也会打扫卫生，但和小时候“打阳尘”已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

甚至，“打阳尘”这个专用名词，都已经几乎被人遗忘了。

03.扫阳沟

除夕那一天早上，每家每户都会把屋前屋后的“阳沟”清理一遍。

“阳沟”就是房屋的排水沟，我们老家是这么叫的，与“阳尘”两字不同的是，我认为“阳沟”的写法就是这样，因为排水沟没有盖板，与“阴沟”是对应的。

我现在也搞不清楚的是，为什么小时候阳沟会积下那么多淤泥，因为记忆中每一年父亲都会挑出几担的淤泥去倒掉。

如今老家砖房的阳沟很少有淤泥，每年除夕那日，每家每户还是会扫阳沟，不过象征意义更多些，因为阳沟里几乎没什么淤泥了。

四、祭祖祭神

01.祭祖祭神

除夕那一天，父亲扫阳沟，母亲做饭，我的任务是放牛，不过母亲会特意告诉我：你只放一会儿就回来了哈。

所以，我最多放牛半小时就回来了。

放牛

回家后，母亲就会叫我一起祭祖祭神，首先是在堂屋祭祀祖先。

祭祀食物是煮熟的猪头、两个红粑，有时候还有一块豆腐，还要有三个酒杯，再把一把菜刀放在猪头上，刀把要向屋里方向放置。

有些人家如果当年没杀猪又没有买猪头的话，就会用一块煮过的猪肉来代替，铜仁老话叫“刀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个叫法。

我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一定要把菜刀的刀把朝里放？

母亲说：这是要把祖先和神请到家里呢，正月十五祭祀时，就要把刀把朝外，送祖先和神出门。

然后就是往酒杯了倒上酒，烧纸钱烧香，母亲还会一边烧纸一边念叨已故亲人的尊称，请他们自己来吃祭品，来收纸钱。

纸钱快要烧完时，要把酒倒入燃烧的纸中，小时候用的酒多是用包谷酿的高度酒，倒入燃烧的纸钱时会升起一段小火苗。

在堂屋烧完纸后，又会在屋前再烧纸，我估计在堂屋祖先牌位前烧的是给直系祖先，在屋前烧纸是给其他非直系祖先的，但从来没问过母亲。

祭祖后，就是出去“摆土地公公”、“摆井水公公”、“摆洞塘神”，程序和祭祖一样。所谓“摆”，就是祭祀的意思，我猜想是源于把祭品摆在地方供奉的原因。

所谓“洞塘神”，是老家河中一个大水塘，约一百多米深，里侧还有一个溶洞，我们小时候还潜水进溶洞过，我不知道“洞塘神”是哪位神祇，反正每年都要祭祀的。

小河

水井

如今每次回老家过年，我都要和母亲一起祭祖，一起祭神，小时候是母亲背着祭品我走路跟着；如今母亲已经80多岁，就是我背着祭品母亲走路跟着了。

只有一次例外，就是去年我先到内子家过除夕然后再赶往老家吃年夜饭，错过了祭祖祭神。

去年我们一家人去内蒙游玩，在大草原上被一头牛给撞了，我还曾给内子说：或许是我过年时没有去祭祖祭神吧。

当然这是我很内子开的一个玩笑，我们几乎每年都祭祀的祖先和神祇不会这么小气的。

我从小学习都好，父亲母亲也一门心思想让我考上大学走出农村，所以虽然每年都和母亲一起祭祖祭神，但母亲从来没有仔细告诉我相关的程序和细节。

也许那时我还小，待我后来考上铜仁一中、到西安读大学，母亲又觉得没必要告诉我了吧。

母亲祭祖祭神都是非常虔诚的，这也是我每年回老家都要陪她去祭祀的原因，我也希望祖先神祇多多保佑母亲身体健康，希望她老人家能活到100多岁。

02.贴年画

我记得小时候父亲总会买几幅年画贴在堂屋。

印象中最深的是两幅：穆桂英挂帅，李信与红娘子，那时还小，不知道年画里的故事。

后来很多人家喜欢贴明星画，再后来没人再贴年画；在我们老家，贴年画是已经消失的习俗。

穆桂英

红娘子

03.过三十夜

祭祀完后，就是放鞭炮吃年夜饭了。

虽说是年夜饭，其实不过是中午一到两点钟左右，因为每家每户都希望“争早”，就是早一点吃年夜饭会带来次年的好兆头。

小时候办的年夜饭都是大鱼大肉，像红烧肉，老家方言叫“炖肉坨子”，扣肉，老家方言叫“扣碗”，炖猪脚，炖土鸡，红烧鲤鱼。

我从小瘦弱，不大吃得来肥肉，反而喜欢吃芹菜酸辣椒五花肉炒的小炒。

有一个菜是必须要有的，就是几根青菜、几碗白菜，好像是寓意来年家里清清白白、无灾无患的意思吧。

还有买几瓶饮料，叫“刺梨露”，如今已经买不到了。

而那头煮熟祭祀的猪头，父亲会将其一一分解，我们一家人都不大喜欢吃猪头肉，印象中猪头肉都是父亲在正月里慢慢吃完的，我没觉得是父亲特别喜欢吃猪头肉，而是他把更好吃的肉留给了我们几兄弟。

吃完年夜饭，父亲母亲会在火坑烧一大堆火，这叫“三十夜的火”，要越旺越好，寓意来年红红火火，我们一帮小孩子早已跑到村子里玩耍，父亲母亲则会守着火坑，和守夜是一个意思。

到了晚上，我们早已饿了，就会吃宵夜，中午吃了很多大鱼大肉，就特别喜欢吃煮的大白菜，是自家菜地里种的，除夕吃的那几棵白菜是特意留的最好的，我们老家叫“卷心白”。

如今每次回家过年，内子都会感叹：过年越来越没有年味了。

我也有同感。

我心里想，或许原因如下：

1、小时候物资匮乏，很多好吃的美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

2、小时候村里人很多，没什么娱乐活动，所以村里玩的特别多。

3、小时候传统习俗保存得很好，很讲究祭祖祭神，很有仪式感。

4、小时候虽然穷点，但无忧无虑；现在人到中年，压力却很大。

我对内子说：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我们都长大了。

母亲已是80多岁的高龄，如今每次回老家过年，在三十夜守夜的晚上，我都陪着母亲一起聊天。和小时候一样，还是她说得多，我听得多，在她眼里，无论我长得多大，都还是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