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余刨猪汤

那个年代,物资匮乏却人心温厚,

而今在虚拟社交中怀旧杀猪饭,

竟成了我们对抗现代性疏离的最后仪式。

腊月的风,像一把钝刀,刮过村墟的土墙和光秃秃的枝桠。可这风里,却搅着一股子蛮横的、滚烫的生气——是年猪的嘶叫,混着汉子们的吆喝,从村东头的老祠堂炸开,撞得整个冬天嗡嗡作响。

记忆里的杀猪日,是一年中村子最硬气、最喧腾的筋骨。天还蒙着青灰色,猪的嘶鸣便如一支破晓的号角,刺穿了家家户户糊窗的麻纸。父亲和叔伯们,手掌粗糙如松树皮,胳膊上是常年劳作拧结的肉疙瘩。他们围着那头躁动不安的年猪,像在进行一场古老而郑重的角力。麻绳在空中甩出“呜呜”的哨音,精准地套住后蹄。那猪的挣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生命力,四蹄蹬起的尘土,在清冽的空气里飞扬。滚水早已在大铁锅里翻着鱼眼泡,白汽如云,吞噬了半片屋檐。烫、刮、开膛……热气与腥气交织升腾,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道有形有质的帷幕。那不是诗,是生活最原始、最滚烫的质地,带着泥土和汗水的咸,也带着对年关最深切的敬畏。

祠堂前的空地上,肉是按着不成文的古礼分的。没有秤星锱铢的计较,只有族长烟杆虚点,和汉子们粗声大气的推让。“李老倌家人多,多切条后腿!”“张寡妇今年不易,肥膘多拿些!”血肠、下水、槽头肉……被一双双同样粗糙的手,用新鲜的荷叶或自家带的粗碗盛着,递来递去。竹篮在人群里传递,盛着的哪里只是肉?那是歉收时匀过去的一袋薯干,是雨夜帮忙抢收麦子的情分,是婆姨们纳鞋底时叨咕的家常。我们这些孩童,像泥鳅一样在大人腿缝里钻窜,趁人不备,偷一块刚煮好的肉,烫得在两手间颠来倒去,嘶着气塞进嘴里,那股纯粹的肉香,便成了童年关于“丰足”最顶级的诠释。

傍晚,祠堂里摆了长桌,各家端来自酿的米酒、腌菜、炒花生。大盆的烩菜冒着磅礴的热气,里面是五花肉、血豆腐、白菜、粉条,咕嘟咕嘟地炖成一锅不分彼此的酣畅。男人们划拳,声音要把屋顶掀开;女人们挨着坐,互相夹菜,笑声挤走了所有的空隙。阿母总在灶前最后忙活,煎油渣,或是把留给外婆的瘦肉细细切了。油灯的光晕染着她的侧脸,额发被汗水濡湿,嘴角那抹放松的笑,是这一年紧绷劳作后,难得的、踏实的舒展。灯火黄晕晕的,人影幢幢的,空气里饱和着肉香、酒气、柴烟和人气,酿成一杯浓稠得化不开的“暖”,足以抵御整个寒冬的凛冽。

不知从何时起,这喧腾的仪式静默了。先是祠堂老了,杀猪的汉子们也老了,或被城市的脚手架召唤走。冰箱里躺着分割精细、包装冰冷的肉品,扫一个码就能送到门口。再也没有一种等待,需要耗尽四季的糠菜喂养;再也没有一种喜悦,需要全村人的气力共同托举。

直到有一天,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标题跳出:“寻找消失的杀猪饭”。点进去,是精致的九宫格照片:复古滤镜下的柴灶,摆拍的血肠,年轻网红们围着皮围裙,笑容标准。评论区里,同龄人唏嘘一片:“这是我小时候的味道。”“再也回不去了。”我们转发,点赞,在虚拟的广场上,用“裂变”和“赋能”这类词汇,谈论着那锅曾经只用柴火与时间熬煮的烩菜。我们分享着高清的“记忆”,却在放下手机时,被房间里恒温空调的静默,刺得心中一空。

我们调侃这是“数字乡愁”,是“流量密码”。但或许,连我们自己都未全然察觉,我们在这隔空的、汇聚的怀旧声浪里,奋力打捞的,究竟是什么。我们一遍遍描摹那烫手的麻绳、那呛人的蒸汽、那递接肉块时指尖无意的触碰、那祠堂里混浊却沸腾的声浪……我们渲染的,又何尝是那一口肉味?我们是在潜意识里,集体复刻一种“温度”的感知,一种“联结”的确认。

那个黄昏,所有人都被同一灶火映亮,被同一种渴望温暖。我们彼此见证着对方最质朴的欢欣与疲惫。而今天,当冰冷的屏幕光照亮我们各自离散的面孔,那场腊月里的杀猪饭,便成了我们在渐行渐远的孤岛上,望向同一片消失大陆的最后航标。 我们咀嚼着这被反复曝光的记忆,如同进行一场无声的共祭,祭那随灶火一同熄灭的、笨重而坚实的体温。

展开阅读全文

更新时间:2026-01-20

标签:美食   年年有余   祠堂   灶火   血肠   喧腾   汉子   麻绳   声浪   冰冷   腊月   空气

1 2 3 4 5

上滑加载更多 ↓
推荐阅读:
友情链接:
更多: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5593号

Top